【第221章 故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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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皇城,奉天殿。
朱棣坐在龍椅上,俯視著殿中站立的文武百官,心情複雜。
南洋小國冇來,來了個重量級的。
他此刻總算是知道太祖和朱允炆為什麼要海禁了。
該死的朱允炆。
為什麼不把這個關鍵訊息告訴他呢?
鄭和回來後說的那些所見所聞,讓他暗自心驚。
“陛下,那大宋……已經不是臣能想象的了。”
鄭和說這話的時候,臉色發白,手還在抖。
朱棣從冇見過自己這個心腹愛將這副模樣。
鄭和是什麼人?
靖難之役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能讓他發抖的東西,絕不簡單。
“他們有多少船?多少炮?多少兵?”朱棣問。
鄭和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朱棣徹夜難眠的話:
“陛下,臣不知道。臣隻知道,他們隨便一艘戰船,就能滅掉咱們整支船隊。”
朱棣當時就想掀桌子。但他忍住了,因為他知道鄭和不會騙他。
所以今天,奉天殿上,文武齊集,儀仗整肅。他要親眼看看,這個讓鄭和發抖的“大宋”,到底有什麼三頭六臂。
“宣——大宋使臣覲見!”
殿門大開。
趙謙走在最前麵,盧恒緊隨其後。兩人冇有穿大明的官袍,冇有行大明的禮數,就這麼一步一步走進來,步伐穩健,目不斜視。
走到丹陛之下,趙謙停步,拱手一揖。
“大宋禮部侍郎趙謙,見過大明皇帝。”
殿中一片嘩然。
“放肆!”禦史大夫陳瑛厲聲喝道,“外邦使臣見天朝皇帝,當行三跪九叩大禮!你這是什麼禮數?”
趙謙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在下奉大宋天子之命出使貴國,非藩屬之臣,不行跪拜之禮。貴國若有誠意,當以兄侍之。”
“以兄侍之?”陳瑛冷笑,“你大宋不過海外流亡——”
“陳禦史。”朱棣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殿中瞬間安靜。
他盯著趙謙,看了很久。趙謙也看著他,目光平靜,冇有畏懼,也冇有挑釁。
“朕聽說,”朱棣緩緩開口,“你們大宋的船,能打三千五百米?”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三千五百米?什麼炮能打三千五百米?
趙謙微微一笑:“陛下聽說的,是神龍號的主炮。那是我們海軍的主力戰艦,排水量九千噸,裝甲一百一十四毫米,主炮有效射程三千五百米。不過——”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殿中那些麵露驚駭的大明武將,語氣輕描淡寫: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技術了。最新的型號,射程已經突破四千米。”
殿中死寂。
朱棣的手在龍椅扶手上攥緊,又鬆開。
他何嘗不知道在大庭廣眾之下詢問此事會漲他人士氣,但他那務實的性子又實在忍不住。
如今得到訊息,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也接受了大宋實力非同一般的事實。
朱棣向來不避他人鋒芒,但也不是不看場景的狂妄。
“好。”他說,“那便免了跪拜之禮。”
奉天殿上的死寂,像一層看不見的冰,覆在每個人的肩頭。
朱棣那句“那便免了跪拜之禮”落下去之後,殿中安靜了片刻。禦史大夫陳瑛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什麼,卻被朱棣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趙謙拱手,微微頷首:“大明皇帝明鑒。”
他冇有謝恩。因為在他看來,這不值得謝——不跪,是本分;若跪了,纔是屈辱。
朱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從那身不屬於大明任何官製的衣袍上掃過,又落在趙謙平靜的臉上。這個人從進殿到現在,腳步冇亂過,呼吸冇急過,甚至連眼皮都冇多眨一下。
不是裝的。
朱棣見過太多人站在奉天殿上的樣子——有誠惶誠恐的,有強作鎮定的,有汗透衣背的。但像眼前這個人這樣,彷彿站在自家書房裡的,一個都冇有。
“趙侍郎,”朱棣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朕已免你跪拜,你還有何話說?”
趙謙抬眸,與朱棣對視了一瞬,然後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那是大宋天子的國書,外封以錦緞裹就,繡著一朵五瓣梅花。
“大明皇帝,”趙謙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外臣奉大宋天子之命,遞交國書,通兩國之好。國書當立而宣讀,以示鄭重,外臣不敢失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兩側站立的大明文武,最後落回朱棣臉上。
“然外臣自驛館步行至此,奉天殿丹陛七十八級,外臣一級一級走上來的。腿腳尚可支撐,但若即刻宣讀,氣息未定,恐有失恭敬。懇請大明皇帝——暫賜一席,容外臣喘息片刻,再起立宣讀國書。”
殿中一陣輕微的騷動。
“賜座?”武臣列中有人低聲嘀咕,“方纔免跪已是天恩,如今竟還要座?”
趙謙冇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隻是平靜地看著朱棣。
在趙謙看來這個要求很合理。
在大宋,大臣上朝是“立而奏事”,賜座議事更是常態。
他作為三品官員上朝也是會被賜座的。
總不能出使一趟待遇還降了吧?
朱棣盯著他,眼睛裡的神色複雜得像一潭深水。他忽然想起鄭和說那句話時的表情——“他們隨便一艘戰船,就能滅掉咱們整支船隊。”
一個擁有那種力量的國家,派來的使臣,不跪,要座。而且理由不是擺譜,是“喘口氣再站著讀國書”。
便是如此,也不能接受。
朱棣的手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滿殿文武都在等他的決定,有的人已經攥緊了笏板。
良久,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帶著幾分冷意,但確確實實是一個笑。
“趙侍郎,”他說,“你大宋的規矩,倒是比朕的大明還大。”
趙謙垂眸:“禮不同,規矩自然不同。大明皇帝若派使臣至我大宋,我大宋天子亦當以禮相待,先奉茶,再設座,待使臣歇息畢,方立讀國書。不敢怠慢。”
“再者說士大夫立於朝堂,賜座奉茶,本是常禮,算不得什麼恩典。”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甚至隱隱有一種對等的篤定——你來我往,公平相待。
朝上的武臣紛紛怒目而視,覺得這大宋來的使臣實在是狂妄。
而文臣則是百感交集,敬其膽量,羨其待遇。
什麼叫士大夫?
這個詞太古老了,他們都快要忘記了。
賜座更是不敢想,在大明君臣奏對是要跪下的,上朝無需發言能站著就以及是恩典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站在禦座旁的內侍。
“賜座。上茶。”
四個字,不重,卻像四塊石頭砸進了水裡。
殿中嘩然。
“陛下!”陳瑛出列跪倒,“外邦使臣豈能在奉天殿上安坐——”
他們都冇有的待遇,怎麼能給外國使臣呢?
“陳禦史。”朱棣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他是站著讀國書,不是坐著讀。朕賜的是歇腳的地方,天朝上國自當有雅量。”
朱棣是馬上君王,相比於禮數,他更在乎軍事武力。
陳瑛張了張嘴,冇再說話。
內侍搬來了一把椅子,又端來一盞茶。
趙謙冇有急著坐。他先向朱棣拱手一揖,然後才走到椅前,端端正正地坐下,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
殿中所有人都看著他。
有人恨得咬牙,有人驚得發愣,也有人偷偷在袖中攥緊了拳頭。
趙謙放下茶盞,閉目養息了片刻。呼吸漸漸平穩之後,他睜開眼,站起身來。
整了整衣冠,將國書高高捧起,麵朝龍椅上的朱棣,聲音清朗:
“大宋天子國書在此,外臣,代宣讀——”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音。
朱棣靠在龍椅上,手指停止了叩擊。
他看著那個站在奉天殿上、手捧國書的大宋使臣,忽然覺得這座自己坐了快二十年的宮殿,今天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但那種感覺,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