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事件通過短波通訊傳遍全球,激起東宋國內工人的極大憤慨。
關於是否趁機起義,墨黨之中存在巨大分歧。
有人認為墨黨此時的實力並不足以支撐革命,而有人認為局勢已經如烈火烹油,每猶豫一分鐘,就有一名工人受到資本家的壓迫。
最終列子力排眾議,決定發動起義,成立“大宋尚同會美洲臨時政府”,提出“土地歸農奴、工廠歸工人、權力歸尚同會”,“清君側”,“消滅資本家”等口號,迅速得到廣大種植園白奴、城市貧民和被壓迫外籍勞工的響應。
尚同會即實現天下意誌統一的議事機構,由工人農民士兵選舉出的代表組成。
由於美洲保皇黨實在太多,就連墨黨中也有不少人是保皇黨,所以列子沒有頭鐵的將皇帝作為革命打擊物件。
不少人知道官家纔是東宋最大的資本家,但是東宋六代君主留下的遺澤實在是太過豐厚,大多數宋人都感念其恩德。
而且東宋義務教育中一半都是儒家教育,忠君思想或多或少都影響著每一個宋人。
人們普遍抱有一種想法,如果當今皇帝是昏君,那換一個就好了。
更何況,如今皇帝早就將大權交給胡佛為首的內閣了,你把鍋安在皇帝頭上屬實是有些過分了。
而列子的戰略便是“中心城市暴動,武裝奪取政權”。
隻要北美三大工業城市被攻佔,剩下廣袤的農村地區根本沒有什麼戰鬥力。
芝加哥是率先暴動的,在列子的墨黨領導下,工人們迅速拿著槍支開始攻佔城市。
工業大道。黃昏。
第一排子彈打在郵政局的石牆上,濺起的碎石落了滿街。
視窗裏兩挺馬克機槍交叉著往下掃,火舌在暮色中一明一滅,鵝卵石路麵被啃出一排彈孔,碎石子崩起來打在小腿上,生疼。
這是林特佳機槍的進化版,採用水冷降溫,射速比原版更快更持久。
兩挺可以擋住百人的進攻。
墨軍第一突擊隊被壓在街對麵的騎樓下,三十來個人,蹲在廊柱後麵,子彈從頭頂飛過去,把身後的石灰牆打得千瘡百孔。
有人在罵,有人在換彈,有人把身子縮成一團,膝蓋頂著胸口,嘴唇發白。
隊長蔡鐵背靠廊柱,偏頭朝街對麵看了一眼。
郵政局三樓,兩挺機槍,還有大概一個排的保安隊。
硬沖就是送死。
“老孫!”他回頭吼了一嗓子。
老孫趴在騎樓二層的窗台上,左胳膊已經掛了彩,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滴在窗台上,匯成一小灘。
他眯著一隻眼,槍管架在窗框上,呼吸放得很慢。
扳機扣下去,槍托在肩窩裏撞了一下。
對麵視窗左邊那挺機槍停了。
“還有一個!”蔡鐵喊。
但老孫已經沒了動靜,剛才的射擊已經讓他暴露的方位。
蔡鐵從廊柱後麵站起來,把截短的雙管獵槍往肩上一甩,深吸一口氣,吼出來的聲音蓋過了街上所有的槍聲。
“墨黨——”
他頓了頓,像是要把這口氣吸進骨頭裏。
“利天下,死不旋踵!”
聲音撞在街道兩側的石牆上,彈回來,嗡嗡作響。
廊柱後麵的三十幾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
一個瘦高個工人率先站起來,手裏的左輪舉過頭頂,跟著吼了一聲。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聲音疊在一起,不成調,但足夠響。
蔡鐵第一個衝出去,硬剛馬克機槍。
在火槍發明之後,這種指揮官沖在第一個的戰術已經被淘汰了。
宋軍將領都是在後方運籌帷幄。
而此時這種戰術在墨軍中被重新採用,不是因為效果好,而是因為墨黨有信仰。
他們是先鋒隊,哪有先鋒隊縮在群眾後麵的道理?
蔡鐵跑起來的時候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人,靴子在鵝卵石上踩得火星四濺,獵槍端在胸前,槍口指著前方。
子彈從他耳邊擦過去,他沒低頭。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密——三十幾個人全部從廊柱後麵湧了出來,像一道灰藍色的潮水,越過街麵,湧向郵政局的大門。
一個工人跑著跑著突然膝蓋一彎栽倒在地,身後的人沒有停,從他和他的血上麵跨過去。
又有人倒下,又有人跨過去。
沒有人減速,沒有人回頭。
他們不是不知道前麵有機槍——剛才被壓在騎樓下麵的時候,每一根神經都在告訴他們子彈有多快。
但他們更知道一件事:
後撤可以保命,但活著被那些資本家壓迫根本就是慢性死亡。
與其如此,不如拚了。
小民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
大門被撞開的時候,門板直接從鉸鏈上飛了出去。
蔡鐵一槍轟翻了沙袋後麵最後一個站著的保安,踩著他的胸口跨進大廳。
身後的工人湧進來,像水灌進船艙,迅速漫過每一個角落。
樓梯口還在抵抗。
兩個穿深藍製服的人舉著手槍往下打,子彈打在蔡鐵頭頂的石灰天花板上,粉末簌簌往下掉。
蔡鐵沒躲。
他往前跨了一步,仰頭,獵槍朝樓梯上轟了一槍。
散彈把木欄杆打爛了半截,那兩個人影往後一仰,從樓梯上滾了下來,摔在門廳的大理石地板上,不動了。
大廳安靜下來。
有人在牆角呻吟,石灰粉塵還在空中飄,嗆得人睜不開眼。
蔡鐵踩著碎玻璃走到櫃枱後麵,一腳踹開郵局局長辦公室的門。
一個穿綢衫的胖子正往窗外爬,半個身子掛在窗台上。
蔡鐵走過去,一把攥住他的後領,把他從窗台上拽下來,摔在地上。
“捆了。送廣場。”
兩個工人衝進來,拖著那胖子往外走。
胖子一路掙紮一路喊,聲音尖得刺耳——“我捐過款!去年冬天我給工人捐過棉衣!”沒人理他。
一個工人踹了他一腳,他還在喊,聲音漸漸被街上的槍聲吞沒。
墨軍已經佔領了郵局,從此芝加哥與外界的資訊交流渠道便被封鎖大半。
北邊,車站。
貨場排程站的圍牆有兩丈高,上麵拉著鐵絲網。
墨軍第二隊摸到牆根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月亮被雲遮住,周圍隻有幾盞探照燈在轉,光柱掃過來掃過去,把牆頭照得雪亮。
一個年輕工人在牆根蹲下來,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戰友。
“踏我肩膀,利天下,死不旋踵。”
他念這幾個字的時候嘴角是笑的,像是終於等到了念這句話的機會。
身後那個比他年長些的漢子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單手按住他的肩膀,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一個箭步衝上來,腳踩在他膝頭的手掌上,猛地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十指死死扣住了牆沿。
他掛在牆上停頓了一秒,雙臂發力,翻身越過牆頭。
鐵絲網勾破了他的袖子,在左臂上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腕往下淌。
他蹲在牆頭上回頭看,那個年輕人還在牆角蹲著,仰著臉朝他笑。
牆頭上的漢子朝下麵揮手。“上!全上來!快!”
十幾個人踩著那個年輕人的膝蓋翻過了牆。
大門從裏麵被拉開的時候,守門的保安還在崗亭裡打瞌睡。
槍響的時候,十幾個黑影已經翻下牆頭,散開,沿著貨車和煤堆的陰影朝站台方向摸過去。
值班室裡的守衛被從睡夢中拎出來,有人還想摸槍,被一槍托砸在臉上,鼻樑骨塌下去,血噴了一牆。
排程員被從值班室裡趕出來,雙手抱頭蹲在月台上,麵前是工人們剛架起來的機槍。
底下的人朝他舉槍歡呼。火車頭停在軌道上,鍋爐還燒著,蒸汽從車輪底下嘶嘶地冒出來,把整條月台籠成一片白色的霧。
幾節貨車車廂被撬開,裏麵是成箱的步槍。
有人撬開一箱,舉過頭頂,朝月台上喊:“弟兄們!換傢夥!”
人群湧過去,木箱被砸開的聲音此起彼伏,鬆脂和槍油的氣味混進蒸汽裡。
一雙雙沾滿煤灰和機油的手伸進木箱,抓住槍管往外拽。
沒有章法,沒有佇列,隻有急促的呼吸和偶爾爆發的歡呼。
這是起義的第二步,控製了車站就扼住了附近軍隊支援的咽喉,此刻的芝加哥已經成了關門打狗之勢。
第一商業銀行,西大街。四層花崗岩建築。
這是今晚最重要的目標。
銅門緊閉,窗戶從裏麵焊死,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三十多個工人圍在銅門前麵,撬棍、大鎚、鐵釺輪番上陣,門紋絲不動。
有人從旁邊鋪子裏拎來一桶煤油,潑在門縫上,劃了根火柴扔上去。
火焰竄起來,順著銅門的縫隙往裏鑽,燒了半盞茶的功夫。
門開了——不是被火燒開的,是裏麵的人撐不住了。
開門的不是經理,而是一個渾身發抖的值夜守衛,舉著雙手,槍已經扔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一個工人把他推到旁邊,大步走進大廳。
大理石地麵。紅木櫃枱。黃銅欄杆。頭頂的水晶吊燈還亮著,燈光打在牆壁上那些燙金的匾額上——“誠信為本”“童叟無欺”——八個字在暖黃色的光裡溫潤如玉。
有個瘦小的老工人站在大廳中央,抬頭看著那盞水晶吊燈,怔怔地站了很久。
他幹了十幾年工,每個月從廠主手裏領幾張薄薄的銀票,從鐵柵欄的小視窗裏遞進來,像領施捨。
從來不敢走這條街,更不用說推開這扇門。現在門是他踹開的。
銀行的黃金被墨軍沒收,這些都是進一步革命的資金。
先是有人喊“尚同會萬歲”,接著有人喊“土地歸農奴”,有人喊“工廠歸工人”,有人喊“殺資本家”。
喊到最後,所有聲音匯成了一個調子,低沉而整齊,像是一千顆心臟在同一個節拍下跳動——“利天下,死不旋踵”。
押解俘虜的隊伍從街角轉出來。
七八十個人,被繩子拴成一串,有穿綢衫的,有穿睡衣的,臉上的表情從驚恐到茫然到麻木,在火光的映照下交替閃現。
押解的墨軍士兵沒有人下令,卻同時停了下來,退後兩步,把他們留在火堆旁的空地上。
蔡鐵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手裏的槍已經換成了新繳的步槍,槍托上還帶著上一任主人的血。
他走到俘虜前麵,掃了一圈,伸手抓住一個胖子的領子。
“鋼鐵廠的。去年冬天剋扣取暖費,凍死了三個工人。”說完鬆手,朝旁邊的燈桿揚了揚下巴。“吊上去。”
兩個人把那胖子拖到煤氣燈桿下麵。
繩子甩上去,繞過鐵架橫臂,在風中盪了兩下。
胖子開始掙紮,嘴裏喊著什麼,聲音被喧鬧的人聲淹沒。
繩子套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第一個。第五個。第十五個。到第二十個的時候,工業大道上已經掛滿了兩排人。
橙黃色的煤氣燈光從上方照下來,穿過那些懸垂的身體,在路麵上投下一排扭曲的、晃動的影子。
風從湖的方向吹過來,燈桿上的繩索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嘎吱聲。
有人開始唱歌。起初隻有幾個人唱,後來廣場上的人都跟著哼起來。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
奴隸們起來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
墨黨領導的起義軍迅速地佔領了芝加哥郵政局、車站、銀行等戰略要地。
當晚,經過數小時激戰,墨軍逮捕了所有官員,芝加哥落入起義軍手中。
陳秉和州,北美總督府所在地。
北美總督程啟第一時間得知了墨軍佔領芝加哥的訊息。
他倒是沒有什麼隱瞞漏報或者投降的想法。
主要都到美洲了,就算手下有人造反,朝堂問責,又能把他貶到哪裏去呢?
還是安心想想怎麼鎮壓墨軍吧。
程啟第一時間派遣了五千宋軍沿著鐵路朝著芝加哥進發。
墨軍能輕易攻佔芝加哥,那是因為資本家的護衛武裝戰鬥力太弱。
是時候讓他們見識一下縱橫天下的宋軍了。
程啟不會給敵人喘息和發育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