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軍佔領泉州後的第一道命令,不是設官,不是理民,不是張榜安民告示。
是放糧。
泉州碼頭上,運輸船一艘接一艘靠岸。
沒有炮,沒有兵,整船整船全是糧食。
爪哇的大米,印度的小麥,暹羅的糖,澳洲的麵粉,南洋的雞蛋——一筐一筐往下搬,碼頭上堆成了山。
泉州百姓從門縫裏偷看,眼睛都直了。
趙謙站在碼頭邊上,身後跟著兩個書吏。
他現在是閩浙宣撫使了——從三品,管著福建浙江兩路。
這官職是趙晞親自點的,理由很簡單:他在應天府青樓裡都能把情報摸得門清,當個宣撫使綽綽有餘。
趙謙對此的評價是:“官家知人善任。”
看似品級沒有變化,還一下子從京官變成地方官,地位一落千丈。
按理來說,趙謙應該沮喪。
但東宋從葉李時期就有了一條潛規則,想要登上最高的那個位置,必須要有治理一方的經歷。
如今趙晞將他下放,便是有了讓他後麵接任丞相的意思。
一想到這,趙謙就幹勁十足。
此刻這位知人善任的宣撫使,正對著一筐雞蛋皺眉頭。
從南洋運過來,海上顛了小半個月,碎了不少。
他蹲下來,伸手翻了翻,蛋液把稻草粘成一團。
他站起來,對身後的書吏說:“碎的挑出來,別發。”
然後他轉過身,對圍在碼頭外麵的泉州百姓喊了一嗓子。
“大宋天子有令——泉州百姓,每戶領麵粉一袋,雞蛋十個。”
早就接到命令的士兵也扯著嗓子喊。
這是趙謙在朝堂上提出來的收攏民心的策略,為此大宋從十年前就開始不斷從各大殖民地抽調糧食。
爪哇的糧食產量雖然高,供應南洋的宋人綽綽有餘,甚至一度養成了宋人浪費糧食的惡習。
但宋人幾十年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從爪哇抽調難免影響宋人生活質量。
相反殖民地的蠻夷本來就處於水深火熱,很能吃苦。
既然他們如此有天賦,再讓他們吃一點也無所謂。
安靜。
沒人動。
一個老頭蹲在牆角,縮著脖子,小聲嘀咕了一句:“領了,回頭官府反悔,再順手把我的存糧給沒收了。”
趙謙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老小子挺聰明啊。
老頭把脖子縮得更短了。
趙謙沒有解釋。
因為解釋沒用。
他讓人把麵粉和雞蛋搬到碼頭外麵的空地上,整整齊齊碼好。
然後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茶是從應天府帶回來的明前龍井,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了大半年,有點陳了。
就這麼坐了一上午。
中午的時候,一個年輕人撐不住了。
他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褐,臉上菜色重得像塗了一層黃連水。
他在麵粉堆前麵站了很久,看看麵粉,看看趙謙,又看看麵粉。
趙謙端著茶盞,假裝在看海。
年輕人一咬牙,彎腰拎起一袋麵粉,抓起一兜雞蛋,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趙謙正在喝茶,目光越過茶盞,和海平線平行。
年輕人又跑了幾步,再回頭。
趙謙換了個姿勢,翹起了二郎腿。
年輕人不跑了。
他抱著麵粉和雞蛋,一步一步走回家。
一路上碰見鄰居,鄰居問他拿的什麼,他小聲說:“宋人發的。”
鄰居愣了:“真發?”
他點頭:“真發。”
下午,碼頭空了。
麵粉堆和雞蛋山被搬得乾乾淨淨。
趙謙讓人又搬了一批出來。
第二天,泉州萬人空巷。
排隊領糧的隊伍從碼頭一直排到城南,男女老少,拖家帶口,有人天不亮就拎著板凳來佔位子。
領到的人抱著麵粉和雞蛋往家走,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不是怕摔了,是怕這玩意兒是假的,一眨眼就沒了。
一個老婦領到了她的那份。
她彎下腰,摸了摸那袋麵粉,白白的,細細的,手指撚一下,沾了一層霜一樣的粉。
她又拿起一個雞蛋,對著太陽照了照——蛋黃是圓圓的,蛋清是透亮的。
她的手開始抖。
她把雞蛋放回筐裡,又把麵粉袋抱在懷裏,然後跪了下去。
“王師來了。”她的聲音發顫,像一麵被風吹了很久的舊旗,“王師真的來了……”
趙謙放下茶盞,走過去把她扶起來。
老婦的胳膊很細,隔著衣服能摸到骨頭。
“大娘。”趙謙說,“大宋欠中原百姓一百三十五年。”
他把麵粉袋往老婦懷裏塞了塞,又把那兜雞蛋掛在她手腕上。
“這點東西,連利息都不夠。”
老婦抓著他的袖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趙謙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吧。麵粉蒸饅頭,雞蛋煮了吃。吃完還有。”
老婦走了。
她抱著麵粉和雞蛋,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遠。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泉州的石板路上,像一百三十五年那麼長。
當夜,泉州城沒有宵禁。
東宋就沒有宵禁這一說,新鄉更是有名的不夜城。
宋軍沒有設卡,沒有巡街,沒有盤查。
泉州百姓自發在自家門口擺起了香案。
不是誰組織的,就是一家擺了,鄰居看見了,也跟著擺。
一條街都擺了,隔壁街看見了,也擺。
到後來,滿城都是香案。
香案上供的不是菩薩,不是祖宗,是一麵手寫的牌位——“大宋天子萬歲”。
字寫得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墨太濃洇成一團,有的墨太淡看不清楚。
但每個字都是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寫的。
香火繚繞,整座泉州城籠罩在青煙裡。
百姓們麵朝南方,跪在香案前,磕頭。
看似百姓們的民心很廉價,一袋麵粉加十個雞蛋就將他們收買了。
但百姓們不傻,一袋麵粉加十個雞蛋背後代表的真心與仁愛,他們能感受到。
也許這份真心與仁愛很少,但從古至今,大多數君主連這一點點都不願意施捨。
趙謙站在宣撫使衙門的閣樓上,看著滿城的香火,很久沒有說話。
身後的書吏小聲問:“大人,如此言語,會不會使得有些刁民得寸進尺?”
“而且若非中原百姓不禦敵,我大宋豈得流落海外?”
趙謙哈哈大笑。
“宋室淪落南洋,非百姓之罪也。中原陷於胡塵,乃吾等士大夫之罪耳。”
“才高則任重,位尊則責深。享此爵祿,當承其憂。”
趙謙拍了拍書吏的肩膀,“你的覺悟有待提升啊,這就是你考不上科舉的原因了。”
書吏聞言,滿臉羞愧之色。
“況且欲收中原民心,非如此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