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七年,秋。應天府,奉天殿。
宋使入殿的時候,滿朝文武已經等了半個時辰。
不是宋使遲到,是朱棣故意晾著他。
從午門到奉天殿,三道宮門,每一道都讓宋使站足了時辰。
錦衣衛環立如林,綉春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換作別國使臣,腿早就軟了。
但趙謙走得不疾不徐,步伐穩得像在自家院子裏散步。
他在奉天殿中央站定,拱手一揖,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數年前那個被賜座的禮部侍郎從未離開過。
“大宋使臣趙謙,奉天子之命,遞交國書。”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
朱棣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像一把鈍刀,壓在趙謙的肩頭。
“念。”他吐出一個字。
趙謙展開國書。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滿朝文武的耳朵裡,像釘子釘進木頭。
“大宋天子詔曰:自福州淪陷以來,中原淪於胡塵,宋室南遷,百三十餘年矣。今胡塵已掃,而中原無主。朕承天命,統禦海內,不忍華夏故土久陷於僭偽之手。今起王師百萬,北上收復中原。爾大明朱氏,若願去帝號、稱臣納貢,可保留宗廟,世守一郡。若執迷不悟,則天兵所至,玉石俱焚。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大殿之中鴉雀無聲。
有人手中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沒人敢彎腰去撿。
鄭賜站在文臣前列,臉上的汗像瀑布一樣往下淌,身體像觸電一般在顫抖。
陳瑛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朱棣站了起來。
不是那種猛然起身的暴怒。
他站得很慢,一隻手撐著龍椅扶手,身體一寸一寸地抬起來,像一頭被驚擾了午睡的猛虎正在舒展筋骨。
他走下禦階,一步一步,靴底踏在金磚上,聲音沉悶而均勻。
滿朝文武的呼吸都跟著他的腳步一起一落。
他在趙謙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趙謙沒有後退。
朱棣伸出手。
趙謙將國書遞了過去。
朱棣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大宋天子的玉璽,鮮紅的印跡蓋在落款處,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忽然笑了。
因為這玉璽和他的玉璽一樣,都是假的。
什麼天命都是假的,隻有武力纔是真的。
他的雙手握住國書兩端,猛地一撕。
“刺啦”一聲,錦緞裂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格外刺耳。
一下,兩下,三下。國書被撕成碎片,他揚手一拋,碎錦紛飛,像一群無頭的蝴蝶落在金磚地上。
“朕,大明皇帝,太祖皇帝嫡子,繼承大統。”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帶著金石相擊的錚鳴,“爾宋室南遷百年,棄中原百姓於胡塵,有何顏麵自稱正統?有何顏麵要朕稱臣?”
他轉過身,走回龍椅,坐下。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剛才那一撕隻是拂去袖上的一點灰塵。
“回去告訴你們的皇帝。”朱棣靠在龍椅上,聲音恢復了平靜,“大明隻有戰死的皇帝,沒有投降的天子。”
趙謙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錦,又抬起頭。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失望。
他隻是微微頷首,像是一位先生在聽完學生並不高明的辯駁之後,決定不再多說。
“陛下。”他說,語氣平和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希望下次還能再見。”
他拱了拱手。“外臣告退。”
然後他轉身,朝殿外走去。
步伐和來時一樣,不疾不徐,穩得像用尺子量過。
身後,奉天殿裏炸開了鍋。
朱棣坐在那片喧囂之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越過滿朝文武的頭頂,越過奉天殿敞開的殿門,越過應天府層層疊疊的宮牆,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傳旨。天子守國門。朕要與偽宋決戰應天府。”
當天夜裏,朱棣在禦書房召見了夏原吉。
夏原吉進來的時候,手裏捧著一摞賬冊,厚得像一塊磚頭。
他的臉色比賬冊的封麵還灰。
“陛下,國庫……”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空了。”
朱棣沒有說話。
“北伐親征,耗銀八百萬兩。神機營擴充,三百萬兩。邊鎮修城,二百萬兩。去年黃河決口,賑災一百五十萬兩。這些年工部研發蒸汽機,花費最多……”他一筆一筆地報,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朱棣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等夏原吉報完最後一筆,叩擊聲停了。
“加稅。”
夏原吉猛地抬頭。“陛下,百姓已經——”
“加征‘抗宋稅’。田賦加一成,商稅加兩成,鹽鐵茶馬,統統加。”他頓了頓,“告訴他們,宋人要來了。想不被宋人統治,就出錢。”
夏原吉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叩首,額頭碰在金磚上,響聲沉悶。
訊息傳開,朝堂成了獵場。
陳瑛像一條聞見了血腥味的鯊魚,第一個亮出了牙齒。
攘外必先安內。
他彈劾戶部侍郎張瑛“私通宋商,泄露國庫虛實”。
證據是一年前張瑛在泉州與宋商吃過一頓飯。
第二天,陳瑛彈劾禮部郎中王敏“家中藏有宋貨”。
錦衣衛從王敏家中搜出兩匹宋綢、一盒宋製香粉。
第三天,他彈劾都察院禦史李瑾“與宋使趙謙有過從”。
證據是十年前趙謙在應天府時,李瑾曾與他在同一座青樓裡喝過酒。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彈劾的奏摺像雪片一樣飛進禦書房,每一片雪上都沾著血。
滿朝文武人人自危,上朝時連眼神都不敢亂飄,生怕被陳瑛的黨羽捕捉到什麼“通敵”的蛛絲馬跡。
就在陳瑛在朝堂上大開殺戒的時候,太子被召進了禦書房。
隻有他一個人。
朱棣沒有寒暄。
他從案上拿起一隻木匣,遞給太子。
太子雙手接過,開啟。匣子裏是一枚玉璽。
太子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匣子摔在地上。
“若應天府不守,你帶著它,北上。”朱棣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像在吩咐一件尋常公務,“去北平,重建朝廷。”
太子跪在地上,捧著那隻木匣,手在發抖。
他張了好幾次嘴,最後隻說出兩個字。“爹……”
“朕不走。”朱棣打斷他,“朕是大明的皇帝。朕守在應天府。但大明不能隻有應天府。北平是朕的龍興之地,城高池深,北有燕山,南有大河。若事不可為,那裏就是大明的退路。”
他盯著太子,目光像兩簇幽暗的火。“這件事,隻有你知道。路線、人馬、沿途接應——你去安排。”
太子叩首,額頭抵著金磚,很久沒有抬起來。
當他終於直起身時,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與此同時,沈煉接到了他這輩子最不想接的命令。
命令來自紀綱,措辭簡短而冰冷:即刻赴泉州,總督沿海抗宋軍務。凡宋貨,焚之;凡宋船,毀之;凡可為宋軍所用之糧倉、碼頭、水井,盡數破壞。堅壁清野,片板不得資敵。
沈煉看完命令,把那張紙摺好,揣進懷裏。
唉,又是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