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元元年,汴梁的秋,來得早,也來得烈。
秋風捲著梧桐葉,落滿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也落進史館那方逼仄的窗。
林珪支著肘,指尖撚著一枚泛黃的竹簡,目光落在“景德之盟”四字上,眉峰擰成了一道川。案上堆著如山的典籍,《國史》《邊事考》疊了三尺高,硯台裡的墨凝了又磨,磨了又凝,映著他清瘦的臉,麵如溫玉,目若寒星,二十六七歲的年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襯得那探花郎的風骨,半分未減,半分更烈。
他是景祐五年的探花,江南林家的嫡係,書香傳家的子弟,一筆字寫得鐵畫銀鉤,一篇策論說得仁宗頷首,本是該入翰林院,登玉堂,步步高昇的命,卻不知怎的,被安置在了這史館,做個校勘典籍的閒官,日日與故紙堆為伍,校那早已被改得麵目全非的國史,理那滿紙虛言的邊關戰報。
史館的窗漏風,卷著秋寒鑽了進來,林珪卻渾然不覺,隻盯著竹簡上有些模糊的文字,指腹摩挲著那被篡改的痕跡——景德年間的邊關折損,明明是三萬餘眾,史書上卻隻寫了“千餘”;遼人索要的歲幣,明明是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卻被改成了“互市之資,聊表心意”。字裡行間,儘是當權者的權衡,是朝堂的粉飾,哪裡有半分“史筆如刀,當書善惡”的模樣。
他抬手,將竹簡重重拍在案上,聲響在寂靜的史館裡盪開,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隔壁的老史官抬頭看他,眼神裡有惋惜,有無奈,終究隻是歎了口氣,低下頭,繼續校那永遠校不完的史書。這史館裡的人,要麼是老邁無用被閒置的,要麼是不識時務被排擠的,人人都懂,史書從來不是寫給真相看的,是寫給君王看的,寫給朝堂看的,寫給天下的愚民看的。
可林珪不懂,或者說,他不願懂。
他生在江南,長在書齋,自幼便聽父親說,林家的人,文可安邦,武可定國,縱不能居廟堂之高,也當守心中之正。他中探花那日,踏馬遊街,汴梁的百姓夾道相迎,他曾立誓,要為大宋修一部真史,記忠良,書奸佞,讓後世之人,知大宋的山河,知大宋的人心。可如今,他握著筆,卻連一句真話都寫不得。
案頭還有一卷剛送來的邊關戰報,來自西北,李元昊在黨項漸成氣候,屢屢襲擾邊境,守將的奏摺裡,卻隻寫著“邊民安堵,偶有小寇,已儘數剿滅”。
林珪捏著那捲戰報,指節泛白,紙頁被捏得發皺。他去過西北,那年他隨父遊曆,見過大漠的風沙,見過邊關的士卒,他們啃著乾硬的麥餅,守著冰冷的城牆,血灑黃沙,連個名字都留不下,而朝堂之上,有人飲酒作樂,有人黨同伐異,有人將他們的犧牲,輕描淡寫成“偶有小寇”。
這大宋的天,看似清明,實則早已被層層烏雲遮住,陽光透不進來,真相也透不進來。 林珪站起身,青衫掃過案上的筆墨紙硯,硯台翻倒,濃黑的墨汁潑在那捲《國史考異》上,暈開一片墨色,像極了朝堂上洗不掉的汙垢。
他走到牆角,取下一個布包,裡麵裹著一柄短刀,刀鞘是和田寒玉所製,瑩白如霜,刻著細密的雲紋,刀柄纏著玄色的繩,磨得光滑,是林家的祖傳之物,名喚“寒玉”。刀不長,僅一尺八寸,卻吹毛可斷,削鐵如泥。
林家不僅是書香世家,也是武術世家,也曾出過武將,主要是當初跟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在征戰中繳獲寒玉刀,太祖皇帝念林家先祖功苦,特賜寒玉刀以示恩寵。這柄寒玉刀,便是當年先祖征戰沙場的兵刃,傳了數代,從未染過無辜之人的血。數代以來,江湖中慢慢少了寒玉的威風赫赫,卻多了三分書香氣息。
林珪握住刀柄,指尖觸到那微涼的玉鞘,心中的鬱氣,竟散了幾分。他轉身,走到史館的正堂,那裡擺著他的官印,銅製的,刻著“史館校勘林珪”,還有那身緋色的官服,疊得整整齊齊,從未穿過幾次。
他拿起官印,在一張白紙上按了下去,硃紅的印泥,在白紙上留下方方正正的印記,像一個句號,結了他的仕途,結了他對廟堂的最後一絲希冀。然後,他將官印、官服,還有那數月的俸祿,一併放在案上,又提筆寫了一行字:“史筆不可欺,民心不可負,珪,掛印封筆,自此,江湖人林珪,與廟堂無涉。”
字落,筆擲,青衫一揚,推門而出。
史館的秋風吹在他臉上,帶著梧桐葉的蕭瑟,卻讓他覺得,從未有過的輕鬆。他冇有回住處,而是去了汴梁城外的渡口,散儘了身上所有的銀兩,隻留了夠買一壺酒的錢,又將那捲被墨汁染了的《國史考異》揣進懷裡,那裡麵,有他偷偷抄錄的半卷《邊事秘檔》,是他在整理前朝典籍時偶然發現的,記載著宋與遼、西夏的隱秘密約,還有邊關的佈防機密,他知道,這卷東西,是禍根,卻也是真相,他不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