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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李格非入宮覲見。
這是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士,麵容清臒,氣質儒雅。他曾官至禮部員外郎,以文章著稱於世,是蘇門"後四學士"之一。
"臣李格非,叩見陛下。"
"李卿平身。"趙赫示意他落座,"賜茶。"
李格非顯然有些意外。當今天子以書畫雙絕聞名於世,卻是頭一次單獨召見於他這樣一箇中層官員。
"陛下召見臣,不知所為何事?"
趙赫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盞,悠悠說道:"朕聽聞李卿有一女,才名遠播,人稱'千古第一才女',可有此事?"
李格非麵色微變,連忙起身請罪:"小女清照,年少無知,民間妄傳,實乃以訛傳訛,臣惶恐……"
"坐下說話。"趙赫擺擺手,"朕不是問罪,隻是好奇。"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朕聽聞,令嬡新作一詞,中有'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之句,深得詞中三昧。"
李格非愣住了。
這闕《如夢令》是小女去年所作,當時隻在閨中傳閱,從未示人。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而且,陛下說的是"新作"——可這闕詞到現在已有大半年了。難道陛下有未卜先知之能?
"陛下……"李格非張口結舌。
趙赫微微一笑,冇有解釋。
他當然知道這首詞。他在博士論文中引用過無數次,研究過每一個字的用法和出處。
"朕今日召見李卿,是有一事相詢。"他放下茶盞,神色認真起來,"依李卿之見,當今朝局如何?"
李格非沉默片刻。
這是一個危險的問題。
章惇權傾朝野,新黨得勢,舊黨被打壓得喘不過氣來。此時若說錯一句話,輕則丟官,重則性命不保。
可眼前這位年輕的天子,目光清明,語氣誠懇,似乎真的在虛心求教。
"陛下……當真要聽?"他試探著問。
"但說無妨。"趙赫點頭,"朕要聽真話。"
李格非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臣以為,當今朝局,可用八個字形容——外強中乾,積重難返。"
"哦?"趙赫挑眉,"此話怎講?"
"章相公柄政以來,變法雖有一定成效,但操之過急,民怨漸起。"李格非的聲音低沉,"更重要的是,朝中派係傾軋,互相攻訐,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還有呢?"
"還有……"李格非猶豫了一下,"北方遼國虎視眈眈,雖與我朝盟約尚在,但蠻夷之心不可測。臣以為,應早做準備,以防萬一。"
趙赫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個李格非,果然是個有見識的人。
"李卿所言,與朕所想不謀而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朕今日召見李卿,是想請李卿幫朕做一件事。"
"陛下請講。"
"朕要編撰一部書。"趙赫轉身,目光灼灼,"收錄曆代邊防之策、兵家要略、蠻夷之習性,以及……應對之策。"
李格非眼前一亮:"陛下是要編撰兵書?"
"可以這麼說。"趙赫點頭,"但更重要的是,朕要借這本書,考察天下人才。"
他走回李格非麵前,壓低聲音:"朕要在各地暗中選拔有真才實學之人,不論出身門第,不論是新黨舊黨,隻要有報國之誌,皆可為我所用。"
李格非霍然站起,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陛下此言當真?"
"君無戲言。"
"臣……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趙赫扶住他,鄭重說道:"此事需秘密進行,不可走漏風聲。李卿可先從京東路、兩浙路著手,那裡文風鼎盛,必有遺珠之才。"
"臣明白!"
"還有一事。"趙赫沉吟片刻,"李卿可認識一個叫'蘇軾'的人?"
李格非愣了一下:"蘇子瞻?他是臣的老師,隻是……隻是被貶惠州,生死未卜。"
"朕想讓他回京。"趙赫淡淡說道。
李格非瞳孔驟縮。
蘇東坡,那可是天下文人的精神領袖!章惇恨他入骨,必欲置之死地。陛下竟然要把他召回來?
"陛下,此事恐怕……"
"朕知道。"趙赫打斷他,"所以朕讓你先做兵書的事。至於蘇軾……朕自有安排。"
他看向窗外,聲音低沉而堅定:"朕要告訴天下人——朕這個皇帝,與章惇不同。"
送走李格非後,梁師成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陛下,"他壓低聲音,"老奴有一事稟報。"
"說。"
"今日早朝之後,章惇回府便閉門不出。但據宮中眼線回報,他派人快馬加鞭出了汴京,似乎是往……"
他頓了頓,神色凝重:"似乎是往京東路去了。"
趙赫眯起眼睛。
京東路,那是蘇東坡被貶的地方。
章惇是怕他把蘇軾召回?還是想先下手為強?
"盯緊章府。"趙赫沉聲道,"朕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是。"
"還有,"他補充道,"傳朕密旨,讓山東那邊的人……想辦法保護蘇軾。"
梁師成領命而去。
趙赫獨自站在窗前,看著殿外的重重宮闕。
這隻是第一步。
他需要更多的棋子,更多的盟友,更大的權力。
而章惇,隻是第一個障礙。
真正的敵人,在二十七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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