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上了!”
斷武是在三天前得知惡人穀有可能入襄陽城的。
展昭和虞靈兒守在程墨寒曾經租借的小院對麵時,期間虞靈兒抽空回了趟城外山莊,與斷武交流了這個情況。
哪怕隻是個猜測,斷武也不敢有絲毫大意,馬不停蹄,即刻去六扇門求援。
三天時間,當然來不及呼叫京師總衙的人手,所幸襄陽本就是要城,而六扇門在各地也有捕快,由此鎮嶽堂的精銳被調集過來,緊趕慢趕,終於在天南盛會當晚趕到了。
事實上,六扇門大隊人馬的接近,能夠瞞過大部分武者,卻不能瞞過場中宗師的感知。
然而。
無論是飛簷上的天青子,還是廣場前對峙的惡人穀三凶,亦或是高台上護衛的閻無赦與苦心頭陀,甚至連人群裡饒有興致看戲的清靜法王,都無所謂。
一群不知道是禁軍還是衙役的尋常武者隊伍而已,趕來又能如何?
結果,斷武的話語,震撼人心。
時隔二十年再度出現的禦前護衛,此前隻在龐昱口中出現過的禦前護衛,終於落到實處,且洞察了惡人穀的動向,早有準備?
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迴應他的宣告,也是為了徹底點燃全場已然沸騰的士氣,三大宗師氣息直沖天宇,齊齊登場。
“嗡——!”
首先是一聲奇異的嗡鳴,彷彿直接在人心中響起,帶著潤物無聲的穿透力,瞬間撫平了場中因血腥與對峙而激盪的戾氣。
眾人心頭一清,胸中煩惡頓消,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會場西側,一座原本用於懸掛彩燈的樓閣頂端,一道窈窕身影飄然浮現。
月色如輕紗薄霧,溫柔地披灑在女子周身,一襲素白如雪的衣裙,裙襬與袖口以極淡的銀線繡著雲紋,隨著夜風微微拂動,恍若將江南水鄉那朦朧氤氳的煙雨意境,帶到了這肅殺凜冽的襄陽夜空。
女子麵上覆著一層同色輕紗,隻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潭,卻又彷彿蘊藏著萬千心事的眼眸。
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手中並無刀劍兵刃,唯有一支通體翠綠欲滴的洞簫,斜倚在淡色的唇邊。
就在眾人屏息仰望之際,那如煙似霧的身影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清晰地傳遍全場,彷彿每個字都落在簫聲的餘韻上:
“煙鎖寒江月籠紗,一簫清冷動天涯。”
簫音微揚,如冰泉濺玉,她眸光流轉,似望向無儘的夜色與紛擾的江湖,續道:
“千帆過儘風波定,唯有冰心映玉華。”
詩句落,簫聲定。
她靜靜立於樓閣,衣袂飄飄,彷彿自身便是那詩中最清冷孤絕的意境。
煙鎖寒江月籠紗,一簫清冷動天涯。
千帆過儘風波定,唯有冰心映玉華。
——“煙雨閣主”楚辭袖!
“是少閣主!少閣主終於來了!”
之前因目睹閣主晏清商與妖女苦戰,而心焦如焚的瀟湘閣眾弟子,此刻精神陡然為之一振。
尤其是那位青衫少年,此刻激動得滿臉通紅,幾乎要跳起來。
他暗暗立誓要奮發圖強,拜入少閣主門下,二十年後成為新一任的瀟湘閣宗師。
“錚——!”
幾乎在楚辭袖詩音剛落之時,東側高台,琴音滌世。
一道截然不同,卻同樣動人心魄的清越琴音響起。
如高山融雪彙成的清泉漱過玉石,又如孤高傲岸的仙鶴引吭長鳴於九霄雲外。
自會場東側傳來後,瞬間接續並交融了楚辭袖那未散的清冷餘韻。
眾人目光急轉,隻見原本空無一物的台頂,不知何時竟已擺上了一張形製古樸的七絃瑤琴。
一位白衣琴師端坐,正低眉信手,十指輕攏慢撚抹複挑於琴絃之上,姿態優雅至極。
每一個音符從他指尖流淌而出,都彷彿經過了最精妙的計算,精準地落在人心跳的間隙,呼吸的節奏之中,帶著一種安撫靈魂的奇異力量。
琴音流轉間,他亦啟唇,聲音溫潤平和,與琴聲渾然一體,仿若鬆間風吟:
“弦底鬆風洗塵慮,指間雲鶴落清華。”
琴音陡然變得開闊空靈,彷彿令人置身雲海山巔,指尖輪拂,再續吟:
“七音滌儘江湖怨,一曲空靈萬壑霞。”
最後一聲琴韻悠長,與詩句的餘味一同嫋嫋散入夜空,當真令人塵慮儘消,心向高遠。
弦底鬆風洗塵慮,指間雲鶴落清華。
七音滌儘江湖怨,一曲空靈萬壑霞。
——“白鹿琴仙”謝靈韞!
“謝師兄?!”
“靈韞他……竟然真的會彈琴?還彈得這麼好聽?”
這回連白鹿書院自家的弟子都傻眼了,麵麵相覷,低聲驚呼。
這位書院年輕一代的翹楚,平日裡不說醉心經史子集吧,就是擺弄那張古琴,偏偏那琴音彆提了。
結果好傢夥,你會彈啊?
敢情平日裡儘折磨我們了?
關鍵在於,謝靈韞的琴音不僅未與楚辭袖的簫聲衝突,反而隱隱與之呼應。
一者清冷空靈如天籟,一者溫潤悠遠似地湧。
高低相和,清濁互濟。
悄然擴散至全場,不僅撫慰提振著己方士氣,更如春風化雨,消融驅散著惡人穀群凶散發出的那股汙濁暴戾的魔氣!
而相比起這兩位的宗師氣息以音律遍及全場,最後一位的登場更為直接,也更為絢爛奪目!
“嘶嘶——”“沙沙——”
先是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聲響,再伴隨著一團五彩斑斕,氤氳流動的淡薄霧氣,自北麵城牆方向,也即是惡人穀眾人來處的陰影邊緣,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霧氣之中,似乎有無數細小蟲蛇的虛影遊走,卻又在月光下泛著迷離的光澤,如夢似幻。
霧氣倏然向兩側分開,如同有靈性般讓出一條通道,一位女子踏著清輝月色,嫋嫋婷婷地自霧中走出。
她頭戴一頂高聳精緻的銀質牛角冠,冠頂裝飾著數朵栩栩如生的鈴蘭花飾,並垂下細如髮絲的銀鏈與小小銀鈴。
五官明豔大氣,一雙杏眸靈動得彷彿浸了山澗的清泉,眼波流轉間光華熠熠,既有未經雕琢的天真爛漫,又藏著一絲屬於聖女的狡黠與審視。
隨著她輕盈的步伐,銀冠高聳,鈴蘭輕顫,細鏈與銀鈴隨著她的步伐奏出清脆活潑的叮咚樂章,與東西兩側的簫琴之音配合,形成了奇妙而和諧的“三重奏”。
虞靈兒站定,明媚的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臉色難看的惡人穀眾凶身上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冇有如楚、謝二人那般低吟,反而像是宣告,又像是唱著某種古老的歌謠,聲音清脆嘹亮,帶著苗疆特有的腔調韻律,朗朗念道:
“月下銀冠鳴脆鏈,袖中天地藏蟲沙——”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手腕一翻,幾點微不可查的磷光在指尖一閃而逝,引得惡人穀一陣騷亂。
她眼中的笑意更濃,甚至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快意,繼續揚聲道:
“笑談指間生死事,漫引星輝照蠱花!”
最後一句落下,她甚至微微揚起下巴,彷彿在問,怎麼樣,我的詩也不差吧?
實際上,她和楚辭袖的定場詩,都不是兩人自己創作的。
她們光顧著練武了,實在冇那個文化水平。
還是出身白鹿書院的謝靈韞所作。
楚辭袖覺得甚合心境,虞靈兒也挺滿意,隻是本以為念出來時會有點羞恥,結果……
超爽的!
月下銀冠鳴脆鏈,袖中天地藏蟲沙。
笑談指間生死事,漫引星輝照蠱花。
——“五仙聖女”虞靈兒!
撲麵而來的異域風情,神秘詭譎的蠱術氣息,以及身上那種蓬勃旺盛的生命力與野性之美,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滿是驚歎與好奇。
這位苗疆聖女,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是個令人過目難忘的奇特人物。
南邊飛簷之上。
天青子的目光從西側楚辭袖,移到東側謝靈韞,再落到北麵巧笑嫣然的虞靈兒身上,那古井無波的眼神,終於隱約波動了一下。
而他身後侍立了快一個時辰,吹了許久冷風,好不容易等到師叔拔劍驚全場,正滿心期待接下來大展神威的兩名青城道童,此刻是真的快要哭了。
你們!
你們太過分了吧?
先前一個人都不到,把我們一直晾在這邊。
好不容易等到惡人穀出手,輪到我們青城派逞威風了,結果一句“冇有這個必要了”,硬生生止住。
現在三絕一起出場不說……
還唸詩?
這是排擠吧?
這一定是排擠吧?
話說臨時準備定場詩還來得及不?
“天南三絕……早就到了!”
“三位宗師一直在暗中等待,隻為了此刻,等待惡人穀徹底暴露,自投羅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且不說青城派三人,短暫的震驚過後,狂喜與恍然大悟的情緒如同野火燎原,瞬間席捲了正道群雄。
原本因惡人穀凶威與六扇門突然介入而有些茫然的士氣,此刻如同被注入了強心劑,轟然暴漲。
“好!太好了!”
“惡人穀的末日到了!”
“有禦前護衛,有天南三絕,有六扇門的神捕,看這些惡徒還能往哪裡逃!”
“對了……還有那誰……還有青宵真君!”
歡呼聲、呐喊聲、兵刃頓地聲此起彼伏。
即便是之前麵對群惡嚇得臉色發白,手腳發軟的年輕弟子,此刻也感到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恐懼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與有榮焉的激動和昂揚鬥誌。
三大宗師的聯袂登場,不僅帶來了強大的戰力,更帶來了無與倫比的信心與氣勢。
關鍵還有那位自始至終統攝全域性的禦前護衛!
能令三位宗師,呼叫這樣的力量,又是何等英雄人物?
反觀惡人穀。
神情則徹底變了。
六扇門的突然出現,讓他們不免應激。
穀中凶徒,十之**都曾受過朝廷通緝,被六扇門追捕,對那身捕快的官服有著本能的忌憚與憎惡。
甚至老一輩的人至今還記得,當年“心劍客”顧夢來堵在穀口,大敗“劍凶”蕭寂,壓得穀內群凶喘不過氣來的場麵。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陰影。
而今,惡人穀第一次傾巢出動,本以為是出其不意,殺天南盛會一個措手不及,攜雷霆之威震懾天下。
結果……
六扇門早有準備?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似乎在一瞬間就顛倒了?
他們莫非主動跳進了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二哥!”
“二爺,怎麼辦?”
下意識的,眾多惡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了“鬼運算元”吳過。
連正在與晏清商交手的蘇媚兒,攻勢都為之一緩,抽空瞥來焦急的一瞥。
這位可是他們的軍師!
算無遺策,派出接引使者引人入穀就是他的主意,頗見成效,讓惡人穀的勢力不斷壯大!
“老二,這是怎麼回事?!”
那道沙啞乾澀,如同鏽鐵摩擦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
“大哥,情況有變!”
吳過隻回答了這一道聲音,然後死死盯著那隊玄衣如鐵的“鎮嶽堂”精銳,盯著為首那位身穿官袍、麵容清臒的前神捕斷武,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當代六扇門的四大名捕,蘇無情、李無刑、周無心、趙無咎。
名頭雖響,在吳過這等老牌凶人眼中,不過是小一輩的娃娃。
或許有幾分難纏,但絕不至於讓他感到驚懼。
唯獨上一代……
唯獨那個彼此知根知底,曾經親手將他三次投入死牢,又被他三次僥倖逃脫,彼此鬥智鬥力,糾纏了半輩子的老對手——
陸九淵!
那是刻骨的仇恨,也是洗刷不掉的恥辱傷疤!
所以,在看到同為前四大名捕的斷武現身的一刹那,吳過腦中嗡的一聲,第一個念頭就是,陸九淵那個老狐狸不會也來了吧?
這一切的變故,六扇門的精準埋伏,天南三絕的適時現身,甚至可能包括程墨寒被帶走……
難道背後都是那個老對頭在運籌帷幄,佈下了這個請君入甕的死局?
冷汗悄然浸濕了吳過的後背。
手中那柄幾乎從不離手的羽扇,此刻終於停止了慣常的搖動,他稍作權衡後,看向“覆海凶神”段天威:“大哥,眼下之勢,怕是要暫退一步,從長計……”
話未說完。
“覆海凶神”段天威那雙灰敗如死魚、鮮有波瀾的殭屍眼中,猛地爆出駭人的凶光。
他緩緩轉過頭,脖頸甚至發出“哢”的一聲輕響,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鐵釘,死死釘在吳過臉上:“退?”
這一個字,從他喉嚨深處碾出來,帶著鐵鏽摩擦般的嘶啞,和一股幾乎要燒穿理智的暴戾。
“你想一輩子像陰溝裡的老鼠,縮在那個不見天日的惡人穀裡?”
“那老子拚著殘廢,掀翻四凶,鎮住百鬼,是為了什麼?”
吳過瞬間意識到,今夜退不得。
退回去,或許能保全此番出動的絕大部分惡人,但自己會被大哥弄死。
哪怕自己會出謀劃策,作用在穀內難以被取代,大哥真的惱怒起來,纔不管什麼以後,他一定會弄死自己。
而冇有人會反對,隻會幫著大哥封堵住自己的所有退路。
既如此,那就唯有苦一苦其他惡人了。
不過下一刻,段天威那道難聽至極的聲音又鑽入耳中:“穀內精銳,不容有失!”
吳過的冷汗滴下來了。
你這就有點過分了。
既不退,又不容有失,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情?
還真有!
吳過再無任何遲疑,猛地指向高台主位,運起宗師之力,聲音如同炸雷般在會場中狂吼而出:“襄陽王,不是說好了你得‘清君側’的造反良機,我惡人穀得江湖威望的麼?事到臨頭,你敢耍我們?”
“啊?”
襄陽王趙爵此時正在驚疑不定地打量突然出現的六扇門,心中反覆咀嚼著斷武方纔那番義正辭嚴的宣告——
“惡人穀眾凶,爾等擅闖襄陽,禍亂盛會,圖謀不軌,更兼與逆賊勾結,陰謀作亂……”
什麼叫與逆賊勾結,陰謀作亂?
你這說的是誰?
然後吳過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便如同九天雷霆,直直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轟——!
此言一出,偌大的會場先是一靜,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唰的一聲,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江湖豪傑,六扇門官差,還是諸位宗師,都齊刷刷地釘在了高台之上。
連原本激戰正酣的晏清商與蘇媚兒,都下意識地虛晃一招,各自退開半步,暫停了交手,看向襄陽王,露出異色。
官場中人,對於這位分封襄陽的藩王,大多心裡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猜測與衡量。
而江湖人士則要單純得多,或者說他們平日裡並不太關心朝堂政治,隻是道聽途說。
對於這位賢名享譽天南,還多次主持調解江湖紛爭,資助武林盛事的襄陽王,多數人是真心相信其德行的。
可現在,“鬼運算元”吳過吼出一嗓子。
再聯想到今日發生的種種——
白天,大悲禪寺被當場揭穿偽裝,那大雄寶殿的法壇之下,更是搜出了堆積如山的兵甲、糧草、火石等確鑿無疑的造反物資!
夜間,就有惡人穀悍然闖入,攪亂天南盛會;
許多人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眼神裡充滿了震驚、恍然、後怕,還有被愚弄的憤怒。
“你……你……休要胡言亂語!血口噴人!”
趙爵則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來,勃然大怒:“你這無法無天的逆賊!死到臨頭,還敢汙衊本王!本王與爾等邪魔外道,勢不兩立,何來勾結?簡直荒謬絕倫!”
他反應之激烈,否認之迅速,反而讓一些原本將信將疑的人,心中疑竇更深。
此時,襄陽府衙的官員早已見勢不妙,躲得冇了影子。
襄陽王身邊,隻剩下包拯與龐昱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般站著。
看著這位如此激烈的反應,包拯依舊沉穩,看不出什麼表情。
龐昱的表情就有些精彩了,忍不住開口道:“王爺千萬息怒!惡人穀的‘鬼運算元’吳過,天下皆知此獠最是奸猾狡詐,滿口謊言,他若是真與誰有盟約,又怎會在這大庭廣眾,輕易出賣盟友呢?這不合常理嘛!”
趙爵被龐昱這番“勸解”,說得心頭一堵,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於激烈,緩緩坐了回去,冷聲道:“龐判官不是有言,那個禦前護衛展昭來了襄陽麼?人呢?還不把惡人穀的惡人統統殺光?”
龐昱微微一笑:“請王爺放心,展少俠自會出手的!”
眼見一石激起千層浪,吳過冷笑一聲,同時吩咐:“老四,你們帶人把南麵的街道清理出來,待會兒我們殺了個痛快後,就由那邊離開!”
“明白!”
“冥骨”陰百骸眼中幽火一閃,陰惻惻地應了一聲。
他身形一飄,枯瘦五指探出,率先指向南麵六扇門佈防的方向。
惡人穀要確保退路。
原本北麵的來路,被虞靈兒堵死了。
這個五仙教聖女的蠱毒極不好惹,相比起來,還是六扇門捕快更容易突破。
“兄弟們,結陣……”
斷武冷喝一聲,準備死守。
他帶來的鎮嶽堂精銳並不多,威懾的性質大過戰力。
所幸得益於之前晾了天青子大半個時辰,城北廣場的百姓基本走光了,而後鎮嶽堂入城,又迅速組織清場,此刻長街空曠,倒不必擔心殃及無辜,可以放手一搏。
然而敵勢太凶,惡人穀此番都是極為凶惡之徒,斷武握刀的手背青筋隆起,已準備迎接最慘烈的衝擊——
“踏!踏!踏!”
恰在這時,又有一道清晰平穩的腳步聲,自南麵長街的儘頭傳來。
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奇異地壓過了現場的喊殺與兵刃之聲,每一步都彷彿踏在人心跳的節拍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力量。
惡人穀衝在最前麵的幾名凶徒猛地刹住腳步,瞳孔驟縮。
看著長街南端,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映入眼中。
那人身著硃紅官服,色澤正大鮮明,在月色與零星燈火下宛如一團沉靜燃燒的火焰。
腰間玉帶懸劍,劍鞘古樸無華。
頭戴直角襆頭,兩側垂絲絛,行動時如流雲翩躚。
他獨自一人,緩步前行,卻彷彿帶著千軍萬馬的無形壓力。
身後是空曠的長街與深沉的夜色,身前是洶湧而來的數十凶徒,目光平靜而明亮,如同暗夜中最恒定的星辰。
就在惡人穀眾凶被來者氣勢所懾的瞬間,高台上的謝靈韞指尖在琴絃上倏然一轉,清越琴音陡然轉為激越鏗鏘,如金戈鐵馬破空而出,卻又隱隱含著一種磅礴正氣。
彷彿為那獨行於長街的硃紅身影,鋪開了一道無形的“聲之坦途”。
同時,他清朗醇和的聲音藉著琴韻,清晰地傳遍全場:
“昭昭玉鑒辨冤情,劍蕩千山映寒星。”
恰好此時,來者右手輕輕按上腰間的劍柄,一股凜然正氣隨之升騰。
夜風都為之一肅,那周身彷彿有無形劍意流轉,與天上星輝遙相呼應。
掃過那一張張或猙獰、或凶狠、或驚惶的惡人麵孔,謝靈韞繼續吟誦,聲音裡多了慨然與欣慰:
“非是天公偏俊秀,人間必要此光明。”
最後一句吟罷,餘韻與琴音交織,在夜空中久久迴盪。
來者按劍而立,停在長街中央。
一人,一劍,一身硃紅在夜色中,猶如一盞永不熄滅的明燈,又似一座巍然不動的山嶽。
而那四句詩的每一個字,則彷彿孕育著無窮的力量,沉甸甸地壓在惡人穀眾凶的心頭,更點燃了所有正道中人胸中的熱血與豪情。
昭昭玉鑒辨冤情,劍蕩千山映寒星。
非是天公偏俊秀,人間必要此光明。
——展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