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姑娘威武!!”
在高台四周的喧嘩聲中,江湖人的反應涇渭分明。
江南宗門的坐席上,不斷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
雲棲山莊本就地處江南,此番自家地界出瞭如此天驕,豈能不揚眉吐氣?
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許多人甚至站起身來,滿麵紅光。
儼然台上那襲綵衣,便是江南武林年輕一代最璀璨的招牌。
“……”
相比之下,荊襄本地的席位則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
不少弟子麵色鐵青,眼神複雜地盯著台上那道從容不迫的身影。
宏真法師方纔所言,較藝切磋,最重要的是讓年輕一輩砥礪武藝,印證所學,結識同道。
如今倒好,自這連彩雲登台,一個多時辰過去,二十餘位挑戰者儘數敗落,倒真成了她一人的“砥礪”與“印證”。
至於“結識”,大傢夥隻認她一個了,哪裡還能在意敗者是誰?
哦,那種敗得特彆淒慘的除外。
其中尤以青竹幫最為難堪。
柳寒川在台下摩拳擦掌,見連彩雲連勝十二人時,暗忖她真氣當已瀕臨衰竭,便想趁機上台撿個名聲。
誰知劍纔出鞘,眼前綵衣一晃,被一招震下擂台,還狼狽地打了個滾。
本就嫉妒連彩雲的程玲又驚又怒,接連唆使了兩位師兄上陣,都是敗得又快又慘,已是咬牙切齒:“她這不是故意折辱我襄陽宗門麼?”
連彩雲針對的,確實是襄陽本地的三幫一派。
但凡遇上大悲禪寺、青竹幫、陌刀幫與檀溪馬幫的弟子,劍光起落間從不超過三招。
可若換作其他宗門弟子,她卻往往留有餘地,與一位白鹿書院的儒門子弟周旋三十餘招,方纔點到為止。
但若說連彩雲隻針對荊襄門派,也不儘然。
荊襄又不隻是襄陽本地,其餘宗門的弟子並未受其針對,同在襄陽地界的瀟湘閣弟子登台,亦能撐過二十回合。
雖然對一向以“新五派”自居,心高氣傲的瀟湘閣而言,這已是莫大恥辱。
“閣主!”
一位青衫少年倏然起身,走到晏清商身後,躬身行禮:“請容弟子出戰!”
晏清商微微側首,目光落在這名少年身上。
這位是瀟湘閣年輕一輩最出眾的苗子,年僅十三歲,九嶷煙波劍已入門,天賦、心性皆屬上乘,未來極有可能被楚辭袖正式收入門牆,成為瀟湘閣下一代的宗師種子。
晏清商自然也對他寄予厚望,此時卻緩緩搖頭:“你不是這位連姑孃的對手。”
那少年很不服氣:“弟子雖年少,然此時出戰,已是占了便宜,請容弟子一試!”
“孩子,你不明白。”
晏清商輕歎:“‘心劍客’一脈名不虛傳,那位淩波仙子定是傳了此女秘法,她已能借幾縷天地元氣為己所用,由此真氣源源不斷,你現在上去根本不是占了便宜,麵對的還是全盛時期的連彩雲。”
“能借用外界元氣?那豈不是宗師之威?”
少年人都傻了,下意識地道:“師祖,這是耍賴吧?”
晏清商滯了滯,不再理會,心裡則苦笑:“誰讓人家是‘心劍客’的傳人呢?”
尋常武者,縱使劍法再精妙,內力再深厚,這般車輪戰下,也早該真氣枯竭。
守擂就是如此,能支撐得越久,越在天下武者麵前揚名立萬,大家都是如此,不存在不公平。
但連彩雲以竅穴神異“喜君”互動天地元氣,或許她吸收的“量”遠遠不及正常宗師,都不能稱為幾分,隻能叫幾縷元氣,但對眼下擂台的強度而言,也足夠支撐真氣源源不竭了。
晏清商看不透這究竟是何種法門,隻能歸因於“心劍客”一脈的傳承。
所以現在的狀況是,要麼派出五六位一流高手,以連綿不絕的車輪戰突破連彩雲恢複的極限,要麼隨便出一位宗師,都能擊敗連彩雲。
可如果達不到這兩種條件,以目前這般良莠不齊的挑戰,連彩雲大可以一直穩立台上,難逢敵手。
不僅是這位天音閣主,閻無赦也在驚怒的襄陽王身側解釋:“王爺,此女有秘法可恢複真氣,方能連戰不疲……”
“怪不得敢留在襄陽,原來是藝高人膽大,專門砸場子來了!”
趙爵冷冷地道:“你能做手腳麼?”
換成以前,閻無赦絕對照辦,可現在他隻想保命,低聲道:“眾目睽睽之下,若是被察覺,得不償失!”
“那天南盛會豈不是讓這人得了彩頭去?這些武林人士怎麼這麼廢物啊?”
趙爵心頭勃然大怒,但麵色陰沉了一瞬,旋即又恢複正常:“罷了!就讓這丫頭逞逞威風,就算天南四絕之下,她是第一又如何,過了今夜,也不過是個死人!”
“婆婆,這位姐姐好厲害啊!”
喧囂之外,廣場邊緣的人潮裡,一位麵容慈和的老婆婆牽著個相貌尋常的少女,也在靜靜觀望。
正是在北上之前,最後來旁觀天南盛會的清靜法王與小貞。
此時看著連彩雲,小貞率先發出感歎,就連清靜法王的眼中都不禁掠過一絲讚歎:“這丫頭與你年歲相仿,竟已能借竅穴勾連天地,駕馭幾絲周天元氣,著實不可思議!隻是這秘法與心劍客的路數不符,應該不是師門所傳……”
小貞眨了眨眼睛。
這擂台上的姐姐所使用的法子,她可太熟悉了,不正是自己這些日子修煉,公子所傳授的竅穴神異麼?
聽公子之意,得授此法的人不多,不知除了台上這位綵衣颯颯的姐姐,江湖之中,還有幾人體內藏著同樣的靈光?
幾方議論之際,連彩雲還在繼續“承讓”。
正當高台上下為這位的驚人表現議論紛紛時,江湖中人的話題則悄然轉向另一個方向——
“你們說,這位連姑娘該當什麼名號?”
“她劍光如虹,身法似電,又是淩波仙子的弟子,我看叫‘流霞仙子’最是貼切!”
“依我看,‘霓裳仙子’更好!”
“‘雲中仙子’如何?”
各派弟子爭論不休,連幾位入席的掌門都不禁側耳。
江南流雲莊莊主輕捋長鬚,溫聲道:“彩衫翩躚,劍影驚鴻,老夫觀連姑娘今日一戰,往往驚鴻一現便已克敵製勝,不如稱作‘驚鴻仙子’如何?”
四座一靜。
“驚鴻”二字,取自曹植《洛神賦》“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既喻其劍法之玄妙難測,身法之飄逸絕倫,又暗合她今日一戰成名,震動江湖之勢。
“妙極!”
白鹿書院弟子出言稱讚:“‘驚鴻’言其快、其玄,‘仙子’顯其姿、其韻,此號雅而不俗,威而不戾,正合連姑娘風範!”
議論聲漸漸傳開,從高台蔓延至廣場,又從廣場擴散至街巷茶樓。
“驚鴻仙子!”
不知是誰率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呼聲如潮水般湧起——
“驚鴻仙子!”
“驚鴻仙子!”
連彩雲麵頰泛起羞紅,她能麵不改色地應付對手的招數,卻難以招架這種鋪天蓋地的誇讚,被弄得很不好意思。
所幸就在這時,一道身影飄然上台。
龐令儀又換了裝束,身著一襲絳紫流雲紋勁裝,衣料在疾轉間流轉著華貴的光輝,腰間玄色鑲玉革帶緊束,更襯得身姿纖挺如竹。
她肌膚瑩澈勝雪,麵容清豔絕倫,立在台上時,恍若一柄出鞘的鑲寶名刃,美得凜冽逼人,令台下眾人又是一驚。
“在下來會一會你。”
麵對這位的請戰,連彩雲眨巴眨巴眼睛,唇角不禁彎起:“請!”
金玉相擊之聲乍起,如碎冰墜玉盤,清越入雲。
龐令儀真氣流轉如活水,屈指連彈間,道道真氣破空銳嘯,織就一張無形氣網,掌風牽引時,擂台邊旌旗應勢翻卷,布帛邊緣凝氣成鋒,化作數道凜冽長鞭,自四麵八方刁鑽襲來。
連彩雲劍勢圓轉如月,明月在劃出半弧光幕,將襲來的破空真氣儘數震散,劍鋒輕顫似撫琴絃,絲絲縷縷滲入龐令儀的禦物之法中,如春雨潤物,悄然尋覓著每一處可趁之機。
兩股真氣相互激盪,在陽光下迸發出劍鳴,恍若瑤台仙樂乍破雲層,餘韻悠長不絕。
與此同時,兩道身影又如穿花蝴蝶,在高台上交錯騰挪。
綵衣與絳紫勁裝時而相觸即分,似驚鴻照影,時而纏綿共舞,若流雲追月。
須臾已過四五十招,劍光掌影間,依舊平分秋色。
台下眾人看得目眩神迷。
方纔因“驚鴻仙子”之名掀起的聲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陣陣壓抑不住的驚歎。
“好精妙的招數,竟能以拳掌對敵驚鴻仙子的劍法,絲毫不落下風?”
“看其氣度華貴,武功路數卻聞所未聞……”
“這又是誰的門人?”
各派弟子麵麵相覷。
連高台上的晏清商、宏真法師等人也不禁凝神細觀。
這兩位少女年歲相仿,招式精妙絕倫,真氣沛然莫之能禦。
彆說在年輕一輩是絕頂之列,放眼整個江湖,都是宗師之下獨一檔的存在了。
天南盛會如此吸引人才麼?
在宗師尚未出場之際,這樣的人物居然一下來了倆?
程玲在青竹幫席位上,看得又嫉又怒,低聲道:“這兩人肯定是一夥的!看著同伴得了‘驚鴻仙子’之名,便上來聯手演戲,繼續揚名!”
“不對!”
程鬆微微搖頭,麵色凝重:“這後來的女子武功路數,絕非雲棲山莊一脈,卻又真能與之旗鼓相當,恐怕不止是揚名那麼簡單……”
“不太對勁!”
最高位的趙爵冷眼觀戰,做出了相同的判斷。
他早年習武,也算是二流中的好手,雖看不懂太高深的武學變化,卻看得懂人心與氣勢。
台上這兩名女子招式往來雖疾如閃電,精彩紛呈,但彼此間似乎有種難以言喻的默契,似乎極為熟悉。
有鑒於連彩雲很可能是奪走金丸和秀珠之人,現在這般姿態,令他頓時生出濃濃的警惕,吩咐道:“待會兒將此女掃下台去,莫要讓她開口說話!”
閻無赦再度領命:“是。”
但圓滾滾的身軀移動後,隻是淡然看著,並不出手。
說時遲那時快,兩道身影越轉越快,在高台上又過了十餘招。
龐令儀覷得一個破綻,指尖輕彈,一道凝練的真氣如無形絲線,精準地纏上明月在劍身,正是“截鋒”神異發動。
隻是相比起龐府的那次較量,這回的神異竟也學了幾分喜之劍的潤物細無聲。
悄然之際,連彩雲隻覺劍勢一滯,龐令儀已如驚鴻般欺近,另一隻手並指如劍,虛點在她膻中穴前三寸。
勁風拂麵,勝負已分。
“承讓了,連姑娘!”
龐令儀收勢後退,姿態瀟灑。
連彩雲眨了眨眼,努力板起小臉:“厲害厲害!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台下眾人看得目眩神迷,驚歎聲尚未平息,卻見龐令儀直接轉身,麵向四方群雄,抱拳朗聲:“在下龐令儀,方纔獻醜了!”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連姑娘與諸位英雄切磋較藝,真氣耗損,我此時上台,實是勝之不武,占了天大的便宜!此番切磋,隻為印證武學,不敢當真論勝負!”
這幾句話說得漂亮,既給了連彩雲台階,也顧全了之前敗陣的各派顏麵。
不少臉色難看的荊襄弟子,神色稍霽,暗暗叫好。
不管怎樣,那位驚鴻仙子總算下台了,又換了個極漂亮的妹子上去。
或許武功在伯仲之間,但真氣總不會也能源源不絕吧?
正有人準備上台,龐令儀的話卻未說完,此時又清聲續道:“家父龐吉,蒙天子信重,位列少師!”
“他老人家雖在朝堂,卻常言‘江湖多義士,風雨護山河’,武林豪傑守正扶弱,安民濟世,亦是社稷不可或缺的砥柱!”
“小女子在此,向天下英雄見禮了!”
“少師龐吉”的介紹如石投靜水,台下頓時騷動起來。
等到龐令儀見禮,人群馬上如潮水般唰地站起一片,拱手還禮之聲此起彼伏:“原來是龐姑娘當麵,失敬失敬!”“龐姑娘多禮!不敢當!不敢當!”“虎父無犬女啊!”
龐家乃勳貴武將世家,龐吉更是少年天子的老師,威望隆重,文武皆有影響。
江湖門派可以不買地方流官的賬,但對這等直達天聽的重臣,卻不得不心存幾分顧忌與重視。
何況龐吉賢名頗佳,正如那高台主座上的襄陽王一樣,在百姓中極有口碑,這樣的人物居然讓女兒親臨盛會,與天下武者同台較藝,讓不少武林人士都覺得與有榮焉,臉色一下子燦爛起來。
就連趙爵都有些詫異,目光閃爍。
龐吉什麼意思?
兩頭下注麼?
派這樣貌美的女兒來,莫非還想姻親?
嗯,武氏被打入冷宮了,倒是可以納一位側妃……
然而緊接著,龐令儀的一番話語就令眾人勃然變色:“正因如此,家父近日查獲一樁驚天陰謀,事關社稷安危,不敢稍有輕忽!有邪教‘摩尼教’圖謀不軌,意圖造反!”
“摩尼教?”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摩尼教之名,若放在北方武林或許還顯得陌生,但在天南武林也算是如雷貫耳了。
前朝便被定為邪祭,屢屢造反的隱秘教派,在南方各地更是屢禁不止,且高手如雲,極其不好招惹。
“攔住她!”
趙爵臉色立變,咬牙下令。
可身邊冇有反應。
苦心頭陀一心護衛,紋絲不動。
閻無赦……
閻無赦人呢?
不待進一步應變,龐令儀語速加快,目光如電:“家父憂心如焚,特命我兄妹二人南下查探,我兄長龐昱,此刻亦至襄陽,曆經艱險,多方查證,終於發現線索——”
她猛地抬手,直指高台一側的大悲禪寺住持宏真法師,聲音斬釘截鐵:“這摩尼教的巢穴,竟與襄陽本地寶刹大悲禪寺,脫不了乾係!”
“什麼?”
“大悲禪寺?這怎麼可能!”
台上台下再度炸開了鍋。
大悲禪寺在襄陽經營多年,雖規模不算最大,但住持宏真法師武功高深,曾接天音閣主百招不敗,德望頗重,乃是本地武林領袖之一,此前更是開場致辭。
誰能想到,這樣一座寺院竟會與造反的摩尼教牽連?
就連高台上瀟湘閣的席位,閣主晏清商身後的弟子也紛紛變色,麵露難以置信之色,之前請命的少年更是驚呼道:“師祖,這……這不可能吧?”
晏清商微微眯了眯眼睛,神色不變:“口說無憑。”
“阿彌陀佛!龐檀越與敝寺有何仇怨,要這般汙衊我等聲譽?”
宏真法師馬上開口,字字清晰,傳遍全場。
但他的內力再深厚,也比不上龐令儀先聲奪人。
她甚至不等對方具體辯駁,緊跟著提出一個令人難以拒絕的要求:“口說無憑,小女子不才,願向法師討教幾招!”
“就請法師當著天下英雄的麵,施展一番貴寺的絕學,也好讓我等見識見識——”
“大悲禪寺的武學,到底是佛門正宗功夫,還是摩尼教‘光明五法’裡麵的‘明尊聖焰破魔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