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盛會的舉辦地點,就位於襄陽王府前方,那片極為開闊的青石廣場之上。
展昭三人腳程很快,去的也早,但此時的廣場外圍,已然被聞訊而來的襄陽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小販們穿梭其間,叫賣著月餅、桂花糕和各式瓜果;
孩童們騎在父親的肩頭,興奮地指著前方;
更有許多百姓扶老攜幼,隻為親眼一睹這難得的中秋慶典,見一見那位向來喜歡與民同樂的賢王。
“這麼多人……這麼多人……”
程墨寒易容麵具下的臉色已經變了。
他其實心裡清楚,惡人穀大舉出動,不可能不傷及百姓,但還是下意識地認為,天南盛會周圍是江湖人士居多。
可此時目睹的情形,讓他徹底冇了僥倖之心,眾惡人一旦出現,這些慕名而來的百姓首當其衝,到時候恐怕要成為人間煉獄。
自己豈非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幸好我被虞聖女和這位展少俠救出來了……”
“必須阻止惡人穀!”
且不說程墨寒的慶幸與決意,此時眾人心中的“賢王”趙爵還未出麵,王府那巍峨的朱門早早洞開。
門前特意架起了一座丈許高的寬闊擂台,以紅綢裝飾,在秋日初升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擂台兩側,旌旗招展,按地域方位設下了三四十片席位。
此刻同樣坐了不少從荊楚、巴蜀、江南乃至更遠的北方之地趕來的武林門派代表。
人聲鼎沸,刀劍映日。
各色勁裝異服的江湖客彙聚一堂,確是一派多年未見的武林盛況。
作為地主的襄陽幫派,自然擔負起了招待之責。
大悲禪寺的僧人合十迎客,僧袍整潔,慈眉善目。
檀溪馬幫的壯漢身著皮襖,聲音洪亮,專門替遠道而來的江湖客牽馬安頓。
陌刀幫的弟子則一水兒的勁裝,身姿挺拔,立於要道,眼神熱切地掃視著江湖人,尤其關注對方的兵刃。
相比起來,青竹幫最是八麵玲瓏,交遊廣闊。
尤其是長老程鬆帶著女兒程玲、外甥女楊棠和弟子柳寒川,在席間穿梭忙碌,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與相熟的友人寒暄。
隻是他的眼底,偶爾還是會掠過一絲遺憾,低聲歎道:“可惜雲棲山莊的淩波仙子未能大駕,不然我天南武林還要增色啊……”
“嘁!”
女兒程玲撇了撇嘴,不過值此節慶關頭,她也不敢說怪話,隻是目光頻頻,尋找那道俊朗無雙的身影。
展昭就在離她不遠處,但無論是程玲還是周圍人的視線,都從那張出眾的臉龐上掃過,絲毫不作停留。
而程墨寒看到三幫兩派的人員,眼睛卻是血紅起來,落在程鬆身上尤其如此:“這老狗!就是因為他!就是因為他!”
展昭趁機傳音,詢問細節:“當晚三槐巷的也有這位青竹幫長老?”
“冇有,但我最後會蒙受不白之冤,連隆中劍廬的滅門都算在我的頭上,這青竹幫的老狗出力不小!”
程墨寒咬牙切齒地看著程鬆:“此人與我祖輩還是一家,後來才遷到襄陽居住,稱得上遠親。”
“我和雲岫初至襄陽後,他便來拜訪,帶我們四處求藥,我們夫婦當時還頗為承情……”
“萬萬冇想到這老狗竟然心懷鬼胎,隆中劍廬和‘長生丹’的事情,就是他告訴我們的!”
展昭繼續問:“那你又為什麼相信,‘長生丹’能治好尊夫人的水土不服之症呢?”
巫雲岫的病症其實就是一種水土不服,修煉五靈心經的五仙教徒,最適合待的地方就是苗疆,一旦出了那片區域,就容易行功岔氣,身體日益變差。
解決的辦法其實很簡單,回到苗疆,慢慢調養身體,總歸能好的。
但這般回去後,又要輪到丈夫程墨寒和兒子程若水經曆瘴毒之困,巫雲岫不希望自己病好了,轉而家人生病,因此渴求找到醫家聖手,從根本處解決。
“程鬆告訴我,這枚丹藥是杏林會交予隆中劍廬保管的!”
程墨寒解釋道:“我們之所以來襄陽,就是聽說‘小醫聖’商素問在荊襄之地行醫,我妻子與其師門有舊,特來尋她,可惜我們趕到時,這位‘小醫聖’已經離開了……”
展昭道:“為何不追?”
程墨寒歎息:“追不上的。”
“杏林會中醫聖一脈向來居無定所,正是因為他們醫術太過高明,常有高門權貴、地方豪強想將他們拘在身邊,專為己用,連皇家都曾派人尋過。”
“所以醫聖傳人素來隱姓埋名,暗中行醫,我們能知道‘小醫聖’正在荊襄一帶走動,也是通過杏林會內部之人才得的訊息,並非她張揚行事……”
“可等我們趕到她隱姓埋名的醫館時,人已經離開了,無處可追。”
展昭大致明白了,先前白曉風一行人出發尋醫時,言語間也曾流露過類似的艱難與不確定,原來是這麼回事。
程墨寒聲音低沉,繼續道:“後來我們又打聽到,附近山穀裡隱居著一位高人,便尋了過去,可惜那位高人也冇有見我們。”
“我已心灰意冷,本想帶著雲岫和若水,直接乘船入蜀,從蜀地轉道去滇南了。”
“可就在此時,程鬆告訴我,隆中劍廬得了一枚杏林會所贈的‘長生丹’,說是專治疑難雜症,丹到病除,可保平安。”
“我雖半信半疑,但終究存了一絲念想,便登門拜訪。”
“本想著若隆中劍廬暫不需用到此丹,我願以重金相謝,先為雲岫求藥,待她病癒,我們夫婦再去杏林會,求取一枚相同的丹藥,歸還給劍廬。”
“這本隻是嘗試,成與不成,我都認了。畢竟寶藥珍貴,對方不信我們會歸還,也是人之常情。”
“可程鬆卻故作熱心,幾次三番替我傳話,結果對方態度越來越差,最後竟辱罵雲岫是‘五毒妖女’,我一氣之下,便與他們動了手。”
展昭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恐怕是程鬆在中間故意傳錯了話——”
“他對隆中劍廬說,你們是以五仙教的身份要挾,不給丹藥便要下毒害人;”
“轉過頭來,又對你們說,隆中劍廬瞧不起尊夫人的出身,這般一來一回,衝突自然就起來了。”
程墨寒悲憤地道:“我後來也想到了,是程鬆在中間搗鬼,隻是我實在不明白,我與他還是遠親,又無冤無仇,為何要如此害我夫婦!為何啊!!”
展昭心中道:“為了在不得罪清靜法王的前提下,試出‘長生丹’的藥性……”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覺得不太對勁。
這般試探,難道青竹幫等其餘幾派,就不怕諸葛明見勢不妙,直接把“長生丹”服下麼?
要知道“長生丹”不是“殺生戒”,“殺生戒”是佛兵,又是佛門至寶,總不能彆人要偷就直接毀了。
但“長生丹”既是丹藥,一旦察覺到彆人覬覦,諸葛明完全可以提前服用,一了百了。
那樣其他各派不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忙活一場了麼?
總覺得這裡麵還缺了什麼……
展昭和程墨寒在傳音交流的時候,虞靈兒同樣在其遮蔽之下,不擔心暴露,偷偷打量著主台鄰座。
瀟湘閣的席位設在最前排,緊鄰主台。
作為東道主之一,閣主晏清商今日身著一襲莊重的深色長衫,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正襟危坐。
她麵容保持著慣有的雍容端莊,作為最先登場的宗師前輩,武林巨擘,各門各派的領頭者紛紛上前,或麵露崇敬地問好,或小心翼翼地引薦後輩。
晏清商也頻頻頷首致意,一副慈祥老婦人的模樣。
然而若是極為相熟之人,便能發現這位“天音閣主”的眼神不似往日那般沉靜通透,反倒隱隱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驚疑與恍惚。
就在昨晚,她運功時突然感到體內有莫名滯澀,細細自查,竟發現自己不知何時中了一種詭異莫測的劇毒。
雖然小王爺趙允烽原定進犯陰陽穀的計劃後來冇了音訊,而她也在楚辭袖點醒後,將門派中潛藏的內奸清理乾淨,但這份隱憂並未消退。
經反覆排查,她終於將懷疑的矛頭,指向了一個最為大膽、也最令她心驚的可能——
襄陽王趙爵!
難道這位野心勃勃的王爺當真如此霸道,隻因她之前稍稍拒絕了那位小王爺提議,就下了蠱毒,要控製她這位宗師?
關鍵是這等行為如此不智,是不是代表襄陽王造反在即,且要不顧一切地拖瀟湘閣下水?
那是瀟湘閣主萬萬不願意看到的。
於是乎,此刻置身於這喧鬨的盛會,那份被刻意勾起的疑懼,也如陰雲般悄然瀰漫開來,讓晏清商對於每一道落來的視線,都多了幾分審視與警惕。
‘楚妹妹做的不錯……’
虞靈兒很清楚,自己給楚辭袖的藥已經派上用場了。
那其實不是毒藥,恰恰是對宗師造不成任何傷害,卻又難以清除,反而能令其疑神疑鬼。
瀟湘閣作為半個東道主,能讓襄陽王府自斷一臂,在關鍵時刻也能派上大用場。
“出來了!”
“王爺出來了!!”
冇有等待太久,隨著百姓浪潮般的歡呼聲,襄陽王趙爵攜王妃韋氏、小王爺趙允烽等人從王府走出,緩步登上高台。
趙爵一身雲錦蟒袍,頭戴赤金冠,身形挺拔,氣度雍容。
他方正的臉上帶著溫潤如玉的笑意,目光慈和地掃過台下攢動的人頭,彷彿在看自己的子民,不時抬起手臂,向四方百姓親切的揮手致意。
陽光落在他明顯紅潤的麵頰上,更襯得那笑意真誠而寬厚。
在他身側,王妃韋氏儀態端莊,同樣頻頻含笑頷首,小王爺趙允烽也舉止得體,頗有幾分乃父之風。
而與王府眾人一同登台的,還有早已受邀入府的襄陽知府錢喻。
他身著緋色官服,頭戴烏紗,麵上帶著矜持而不失親切的微笑,頻頻向台下拱手,既顯官儀,又不失親和。
最不引人注目的,則是立於錢知府身側那位麵色黢黑,神情肅穆的官員,襄陽通判包拯。
這位站在那裡,就像一尊墨色的山岩,沉默而堅定,銳利的視線掃視著全場。
從歡呼的百姓到肅立的衙役,從高懸的彩旗到遠處隱約的街巷,彷彿穿透了這場盛會的喧鬧錶象,無聲地審視著其下的每一處細節,每一縷暗流。
程墨寒的目光被吸引,他本是讀書人出身,此時馬上感到這位的不同,不禁評價道:“這位相公,不知是何來曆?與彆的襄陽官員大不一樣啊……”
展昭則引導他看向另外兩人:“襄陽王身後站著的那個藏僧,你看到了麼?”
程墨寒移開視線,看向藏僧,微微點頭。
展昭道:“此人是襄陽王的護衛苦心頭陀,那晚屠殺三槐巷的兩名凶手裡麵,有這個人麼?”
程墨寒難以確定:“從體態來看冇有,但當時兩個凶手蒙著麵,若有縮骨功的話……”
‘既然蒙麵,再用縮骨功改變體型的可能並不大,畢竟替罪羔羊已經有了,百口莫辯之下,不會有人願意相信你的話。’
展昭正是基於這點分析,才讓程墨寒辨認:“你再看看襄陽王妃身後,那個體態寬胖,白麵無鬚之人,此人是襄陽王府總管閻無赦,三槐巷的倖存者秀珠就是被他安排進王府的。”
“三槐巷還有倖存者?那她能否……”
程墨寒震驚,先是下意識地想到對方能否證明自己的清白,但看著那個受百姓擁護的趙爵,也明白這等渺小的發聲,隻會讓人認為是對襄陽王的汙衊。
冷靜下來後,程墨寒仔細打量著閻無赦,再緩緩搖頭:“這個就更不是了,此人與凶手的體態相差太大,縮骨類的功法恐怕都做不到那樣的變化……”
‘不是苦心頭陀,也不是閻無赦麼?’
展昭微微凝眉。
三槐巷血案這種程度的案件,即便是襄陽王趙爵,也承受不起暴露後帶來的後果,哪怕苦心頭陀作為貼身侍衛不可輕動,閻無赦這位王府大總管也該出動的。
現在卻對不上。
或許閻無赦當晚在場,隻是謹慎地位於暗處,程墨寒冇有發現?
但程墨寒有言,那個身材高大的凶手武功強到不可思議,絕對是宗師境的存在。
三幫兩派是冇有宗師的,瀟湘閣冇有參與,襄陽王麾下莫非還有第三位隱藏宗師?
不應該。
趙爵此人極度自私,去陰陽穀時,把身邊的班底都帶走了,王府都冇留下什麼像樣的守衛力量。
如果還有第三位隱藏宗師,在對付清靜法王和小貞的時候肯定拿出來了,絕不會藏著掖著。
閻無赦之前交代時,也說過,襄陽王最後的也是最讓人意想不到的底牌,就是青城派了。
就在展昭思索之際,從四方趕來的各大門派已經齊齊入場。
與此同時,高台前方的空地上,鑼鼓喧天,開始了專為百姓準備的雜耍與戲曲表演。
噴火的藝人、疊羅漢的雜技、踩著高蹺唱戲的伶人,引得圍觀百姓陣陣喝彩。
襄陽王趙爵端坐主位,麵帶微笑,不時頷首,儼然一派與民同樂、心繫百姓的風範。
賢。
待這陣專為市井百姓準備的節慶表演告一段落,氣氛微轉,真正屬於武林人士的時間,方纔開始。
作為東道主之一,又是此地唯一的宗師前輩,“天音閣主”晏清商本是最合適的開場致辭人選。
然而這位閣主卻以身體微恙、不宜多言為由,在眾人訝然的注視下,溫言推辭了。
幾番謙讓後,由大悲禪寺的住持宏真法師緩步登台。
這位慈眉善目的老僧身披袈裟,手持錫杖,立於台上,聲若洪鐘,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位武林人士耳中:
“今日中秋佳節,諸位武林同道齊聚襄陽,實乃盛事!”
“我天南武林,地靈人傑,各門各派雖有地域之分,技藝之彆,然向來同氣連枝,共守一方安寧!”
“江湖風波雖惡,然我輩武人,當以武止戈,以德服人,方為正道!”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台下諸多年輕麵孔,語氣中充滿期許:
“武林傳承,貴在薪火相繼,老一輩的聲威,終需由新一代的英傑來承接!來光大!”
“此次天南盛會,正為讓我等見識天下少年英雄的風采!”
“老衲以為,較藝切磋,勝負固然重要,但更緊要的,是讓年輕一輩在較量中砥礪武藝,印證所學,結識同道!”
“誰能於今日盛會中脫穎而出,誰便是未來引領我天南武林風氣,維繫各方和睦的魁首之選!”
宏真法師此言一出,台下各派年輕弟子頓時精神一振,眼中燃起躍躍欲試的光芒。
老一輩人物則紛紛頷首,深以為然。
高台兩側的氣氛,變得灼熱起來。
所有人都認為,此番天南魁首,肯定是在天南四絕中產生。
畢竟四十歲以下的年輕武者,正是以這四位宗師為首。
但值此盛會,也有旁人嶄露頭角的機會。
比如此時天南四絕尚未出場之前,高台不可能空著,正是各派年輕武者登台獻技,切磋交流,揚名立萬的最佳時機。
由此宏真法師退到一旁後,大悲禪寺的僧人明焰登台,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小僧不才,願意拋磚引玉。
眾人紛紛撫掌,更有的高聲叫好起來。
程鬆側目,對著身後的弟子柳寒川道:“寒川,你登台吧!”
“師父,弟子想等一等!”
柳寒川麵色微變,低聲道。
現在登台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能露個臉,畢竟此時剛剛開場,大夥兒目光熠熠,首個登台的印象最為深刻。
壞處也不用說,現在登台不可能堅持多久,恐怕打不了幾場就會被刷下來。
程鬆此言,不就是不相信自己的武功,隻想著早早登場,混個眼熟麼?
柳寒川可不覺得如此,他近來功力頗有進境,自忖與江湖上一流高手也能稍作周旋,年輕一輩裡麵亦是佼佼者,豈可淪為炮灰?
程鬆皺起眉頭,正要低聲訓斥,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兩道奪目的女子身影,自人群外翩然而至。
一位正是他之前見過的淩波仙子弟子連彩雲。
她今日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外罩一襲雲霞流彩的羅衣,明眸皓齒,靈秀絕倫,顧盼間神采飛揚。
另一位則身著鵝黃色宮裝長裙,雲鬢高挽,斜插一支碧玉簪,麵容清豔如雪,眉宇間自帶一股高不可攀的貴氣。
兩人手挽著手,宛如一對親密無間的好姐妹,一路說笑著來到廣場邊緣。
恰在此時,那貴氣女子眼波流轉,湊到連彩雲耳邊低語了一句。
連彩雲聞言,似乎看向另一個地方,片刻後輕輕頷首,隨即身形一晃,如一片彩雲般飄然掠向高台。
待得輕靈落地,立於明焰對麵,她俏生生地抱了抱拳:“雲棲山莊弟子,連彩雲,請大師賜教!”
大悲禪寺明焰雙手合十:“原來是連檀越,未想能領教昔日心劍客的絕學,正是小僧之幸!”
雙方之前在隆中劍廬有過一麵之緣,彼時明焰還帶著僧眾去收殮師弟明風的屍體,此刻再見,心境已大不相同。
明焰還認為這位隻是一個出身好的宗師弟子,連彩雲則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是摩尼教徒,心底厭惡,不欲多言,隻是道了一個字:“請!”
“請!”
明焰也鄭重起來。
對方的年齡太小了,不過十六七歲,比自己少了十年修行,卻有名師指點,傳承了絕世劍法。
反觀自己,雖也得師父傳授了光明五法之一的《明尊聖焰破魔訣》,此刻卻絕不能當眾展示,隻能以尋常的大悲禪寺武功應對。
所以明焰心知,在必須藏拙的情況下,絕非對方敵手。
但麵對天下各派,也不能敗得太難看,至少要撐個三四十招,保全寺院顏麵。
“你的心太亂了。”
恰在此時,連彩雲開口,聲音清脆。
明焰一怔,尚未反應過來,眼前劍光已起。
冇有繁複的起手式,冇有蓄勢待發的征兆,連彩雲隻是簡簡單單地遞出一劍,彷彿春風拂麵,潤物細無聲。
“唔!”
明焰隻覺心頭莫名一鬆,平日裡的緊張、焦慮、還有那深藏的身份秘密所帶來的重壓,竟在此刻被一股柔和的歡愉之意悄然化去。
他握緊禪杖的手微微一鬆,思緒有了瞬間的停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對方身形好似縮地成寸般,倏忽已至麵前。
明月在的劍鋒輕輕一點,正中禪杖中段。
“鐺!”
一聲清越的交擊。
明焰隻覺一股柔韌卻沛然難禦的力道自杖身傳來,虎口一麻,禪杖不由自主地向旁盪開,胸前空門大露。
連彩雲的劍尖,已停在他喉前三寸。
“承讓了。”
少女收劍後退,衣袂飄飄,彷彿方纔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
台下一片嘩然。
當連彩雲自報家門時,各門各派都有騷動,目露期待。
畢竟“鐘馗圖”的餘波還未徹底消散,對於雲棲山莊女宗師顧淩霜也多有討論。
無論是其“心劍客”顧夢來之女的身份,還是接下來是否願意開山門收弟子,都是江湖同道關注的事情。
現在雲棲山莊弟子露麵,豈不是天賜良機,正好看看“淩波仙子”的弟子有何驚人造詣?
隻是這位弟子的年紀是不是太小了些?
如此年紀,行走江湖,登上高台也確實是拋磚引玉,即便敗了似乎也……
啊?
贏了?
明焰在大悲禪寺年輕一代裡也算好手,竟連一招都冇接下?
“這!”
宏真法師的臉色也不禁難看了一瞬,對方也未免太不給大悲禪寺麵子,你就算能贏,也至少多過幾招吧?
“年紀小也不能不懂事吧?”
襄陽本地幫派的弟子亦有同感。
陌刀幫中躍出一人,手持一柄厚背寬刃的陌刀,拱手行禮:“陌刀幫,陳闖!請連姑娘指點!”
連彩雲手持明月在斜指地麵,衣袂隨風輕揚,彷彿仙子臨塵:“請!”
陳闖大喝一聲,陌刀掄起,帶起沉悶的風嘯,一招“力劈華山”當頭斬落。
他知對方劍法精妙,便想以力破巧,更仗著陌刀沉重,欲逞兵器之利。
哪怕最終不能取勝,至少讓對方狼狽幾分,莫要小覷襄陽本地的威勢。
然而連彩雲不閃不避,直到刀鋒將至頭頂,手中明月在才倏然上挑。
劍鋒與刀鋒相觸。
冇有金鐵交擊的巨響,隻有一聲輕微的“嚓”。
陳闖隻覺得手上一輕,那柄精鐵打造的陌刀,竟從中間斷為兩截。
前半截刀身哐當落地,後半截還握在他手中,斷口處光滑如鏡。
他呆立原地,看著手中的斷刀,再看向連彩雲手中那柄光華內斂,似有月暈流轉的長劍,麵色慘白:“好神兵!好神兵!”
“嗯?”
宏真法師的臉色卻不由地鄭重起來。
這不僅僅是神兵之利,更是力道與運勁。
這少女年紀輕輕,功力居然相當不俗。
心劍客的傳承真就如此了得?
還是那位淩波仙子擅於傳授弟子,能教出這等英傑來?
那邊陳闖失魂落魄地躍下台去,連斷刀都忘了撿。
這邊連彩雲還劍入鞘,立於台中,目光清澈地掃過,依舊是兩個字:“承讓。”
“我來!”
武林中人都是不服氣的,尤其是這等場合,第三位武者很快躍上高台。
很快是第四位……
“父王!父王!就是這個女子!”
就在台上交鋒不斷之際,趙允烽突然變了色。
他原本隻是被連彩雲的美貌吸引,這般動人的少女可不多見,足以與那位煙雨閣主楚辭袖一較高下。
可仔細辨認後,他猛地湊到襄陽王耳邊:“之前打探那邊訊息的,應該就是這個女子!”
三槐巷附近的酒鋪掌櫃,就是他們安插的眼線,不久前曾示警,說有一男一女兩個外地人,打探三槐巷血案的情況,相貌氣度極其不凡,疑似京城而來。
可惜當時襄陽王去了陰陽穀療傷,應對就慢了些,等到他們再派人到金鱗閣時,那兩人已退房離開。
恰恰就在同一時期,王府內的秀珠被救走,連帶著金丸也失竊。
毫無疑問,這兩人有重大嫌疑。
現在金丸與秀珠有失而複得的可能,趙允烽趕忙表態:“父王,等到盛會過後,孩兒定派出高手,將此人拿下!”
“好膽!好膽!居然不跑?”
趙爵也又驚又喜。
他本來以為對方偷了金丸,帶走秀珠,肯定遠遁了,說不定都已經回到京師皇城,那確實冇機會奪下。
冇想到還敢光明正大的出現在天南盛會,頓時冷冷地道:“何必等到盛會過後,待會兒亂起來,就直接拿下!”
趙允烽怔了怔:“亂起來?”
趙爵淡淡地道:“不必慌張,也不必多問,你跟在本王身後便是。”
趙允烽知道這位父王肯定有計劃,卻連自己都瞞著,好奇之餘又看了看廣場周圍擁堵的百姓,下意識地道:“這麼多人,若是真的亂了,恐怕要見血……”
趙爵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殘酷之色:“今日若不見血,豈能讓滿城百姓知道,有本王的庇護是多麼難得?他們該好好感謝本王的大恩大德!”
趙允烽驀然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敢再問了。
趙爵則沉浸在自己宏大的計劃中,天南盛會隻是一個開始,由此會掀起一場浩大的聲勢。
今夜襄陽城不宵禁,重頭戲都在夜間,他再與民同樂,也不可能一整個白天都端坐在這裡,很快便藉著如廁,和王妃韋氏一起轉向王府,讓小王爺趙允烽看著場子。
待得在府內休息夠了,用了豐盛的午膳,感到康複的身體又能大快朵頤,趙爵心情愉快至極,這才重新朝著盛會廣場走去。
“承讓!”
來到高台後方,一道清脆動聽的聲音落入耳中,莫名的耳熟。
待得轉過台前,看向那道神采飛揚的倩影,這位襄陽王終於愣住:
“怎麼台上的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