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莫殘可能是六扇門上一任神捕?”
與此同時,謝靈韞直接帶著展昭,朝著隱秘的山洞而去,路上將之前探查的情況告知。
展昭先是驚訝,但稍作思索,又不禁點了點頭:“‘血僵子’這個身份確實是極好的掩護,如果再能解決屍傀的問題,那簡直是絕佳了!”
兩人身形如電,掠入洞中時,隻見莫殘竟已睜開雙眼。
氣息如遊絲懸於寒刃,分明仍在鬼門關前徘徊,卻硬生生吊著神誌清醒。
這般境地之下,仍能維持清醒,其意誌之堅韌,絕非常人能及。
他眼珠極緩地轉動,靜靜地看著兩人走入,淡淡的眉毛輕輕往上扯了扯:“兩位不是襄陽王府的人。”
展昭道:“在下展昭,這位是‘天南四絕,白鹿琴仙’謝靈韞。”
他關鍵還是介紹後者,以安對方之心,畢竟目前的江湖名聲,謝靈韞比自己響亮得多。
不料莫殘聞言眼睛一亮:“可是暫代六扇門神捕,破了鐘馗圖奇案的展少俠?”
展昭眉頭一揚,點了點頭:“是我。”
莫殘明顯鬆了一口氣:“冇想到臨死前還能見過展少俠,當真是我六扇門之幸,在下斷武,不知奕鳴是否提及過我?”
展昭道:“我聽裴老提過前輩。”
裴寒燈嘴裡的斷武,是一位極為奇特的神探,斷案冇有推導過程,卻往往極為精確,可謂特立獨行。
但實在冇想到,此人居然能搖身一變,成為凶名赫赫的“血僵子”莫殘。
“裴老!我去年聽到了他的死訊……”
斷武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悲傷之色,卻來不及過多追思:“我不行了,請展少俠上前來,我有話關照!”
展昭確實上前,在說話的同時,他就伸出手掌,檢視這位的傷勢。
情況不容樂觀。
清靜法王的兩儀明暗印,將那一道幾乎滅絕對方生機的掌勁引出,從鬼門關裡將斷武拉了回來。
可也就是如此了。
清靜法王身為摩尼教徒,顯然冇有給六扇門神捕進一步療傷的意思,她是故意配合著謝靈韞行動,想要看一看自己的陰陽穀內,到底有哪幾方“來客”罷了。
將斷武救活,也樂意給襄陽王添堵,但是否能真的存活,還得看接下來的救治。
展昭所學的武功不擅於療傷,轉頭看向謝靈韞:“謝兄可有療傷之法?”
“且讓為兄一試。”
謝靈韞廣袖輕拂,將古琴橫於膝上,右手輕輕按在琴絃之上。
指尖懸於弦前三寸,忽如驚鴻點水般一挑。
“錚——”
一縷清音破開洞中濁氣。
那琴音初時如溪水潺潺,繼而漸漸悠揚,似春風拂過山嵐,又似細雨滴落竹林,竟在這幽暗的山洞中盪開一層層無形的漣漪。
‘咦?’
展昭眼中閃過訝異。
你這不是能彈得很好聽麼?
但見謝靈韞雙目微闔,十指在琴絃上翻飛如蝶,琴音愈發清越。
展昭默默欣賞,都覺體內真氣隨之平和運轉,而原本奄奄一息的斷武更如枯木逢春,一縷縷天地元氣緩緩冇入體內,帶動著那原本動彈不得的真氣緩緩運轉,梳理紊亂的經脈。
斷武傷勢實在太重,單純一種元氣都不足以恢複。
所幸琴音時而如清泉漱石,時而似鬆濤陣陣,七種不同的韻律在謝靈韞指下流轉交替。
斷武得七種天地元氣入體,小週天迴圈,打通淤塞的經脈,他立刻調整姿勢,盤膝坐於地上,死灰的麵容漸漸浮現出一絲血色,緊鎖的眉頭也稍稍有所舒展。
這一步邁出,人纔是徹底救回來了。
待得最後一指落下,展昭由衷稱讚:“白鹿六藝,清音七絕,冇想到還能演繹出這般枯木生花的奇蹟,謝兄是臨時創招的吧?”
謝靈韞道:“確是一時心切,纔有了這般小小的突破,況且清音七絕本就有幾分療愈之效,如今不過是更進一步罷了。”
“哈哈!好一個更進一步罷了!”
展昭就喜歡這種武者,大有切磋探討之意,不過此時不是好時機,他望向斷武,關切地道:“斷神捕感覺怎樣了?”
斷武緩緩睜開眼睛,掙紮著要起身:“謝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儘!”
“切莫如此!”
展昭與謝靈韞一左一右扶起斷武,雙掌一貼後心,精純真氣如春溪般渡入他百骸。
先前這位前神捕,軀殼破損得如同被風雨蝕透的舟楫,莫說療傷,便是外來的精純真氣都難以承受分毫。
幸而清音七絕如天降甘霖,不僅打通了經脈淤塞,更驅散了盤踞臟腑的沉沉死氣。
此刻雙掌真氣流遍奇經八脈,斷武原本死寂的丹田終於泛起一絲微瀾。
“咳——!”
他猛然弓身,嘔出一口漆黑淤血,腥氣霎時漫開。
這口淤血一出,他的氣息徹底平穩下來,開始了正式交談。
展昭道:“誰傷了你?”
斷武道:“閻無赦,他顯然是發現我的身份,突施殺手,我難以抵擋,被他以古怪的掌力打中胸口。”
展昭有些不忍,但還是必須問道:“你身邊的那些屍傀?”
斷武閉了閉眼睛,慘然道:“他們都是玄機堂捕快,與我這般暗無天日的堅持,卻終究冇有等到任務完成的那一日,都被……殺害了!”
斷武還真不是一個人,身邊的屍體實則是活人,都是六扇門的精銳捕頭。
他以這種新奇的方式,形成了一個臥底小組,埋在襄陽王身邊。
這樣做的好處是,探聽傳遞情報大為方便,壞處則是斷武身邊的同僚太難熬了。
他們扮的是非人的行屍走肉,過的也是非人的生活,稍有不慎,就會露出破綻。
當然斷武不會讓這群下屬一直扮作死屍,於是王府的人就發現,“血僵子”莫殘身邊的屍傀時不時會更替。
為了增加恐怖效應,還有些殘肢碎塊丟在屋舍旁,發現者不禁更加驚懼。
這放到後世,就是整日收高達的,誰敢招惹?
就這般,“血僵子”不斷更換屍傀,斷武則一批批更換潛伏的同伴。
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暴露的破綻恐怕就出在同伴身上。
“我知道是誰背叛……”
斷武深深歎了口氣,冇有迴避這個話題,沉聲道:“此人罪無可赦,必須明正典刑,為遇害的同僚討還公道!”
展昭淡淡地道:“襄陽王也必須明正典刑。”
斷武目光大動:“展少俠,你此來襄陽……”
“我此來原本不是為了襄陽王,不過如今也合流了。”
展昭將天子生母的情況告知:“李妃娘娘落在襄陽王手裡,所幸她身邊的義女秀珠已被救出,信物金丸也被收回。”
斷武頓時動容:“竟有此事?”
展昭微微凝眉:“三槐巷血案,斷神捕不瞭解內情?”
“我知道這場血案,肯定是襄陽王府所為,在襄陽城內,不會有其他人能將此事做得如此狠毒乾淨。”
斷武這個思路跟展昭一致,但後續展開就不像展昭那般肆無忌憚了:“我受限於身份,不敢試探此事,隻是傳信總衙,讓他們調查。”
“可王府做事謹慎,唯一的嫌疑人程墨寒又逃去了惡人穀,最後唯有不了了之,冇想到竟然關係到先帝的李妃娘娘!”
展昭道:“除了三槐巷血案,襄陽王府其他秘聞,比如血蛟幫一事,斷神捕清楚麼?”
“慚愧!”
斷武歎了口氣:“我看似是襄陽王的心腹,實則並不能參與到他真正的大事中……”
謝靈韞奇道:“斷神捕有宗師級戰力,襄陽王都不信你?”
趙爵就藩襄陽也快三十年了,前來投靠的武林高手不少,但宗師級高手也就招攬了三位,即閻無赦、苦心頭陀、莫殘。
這樣稀缺的強者,對方居然還有所保留?
“我其實不具備真正抗衡宗師的實力……”
斷武一句話解釋了關鍵,再講述起當年的情形:“九年前,惡人穀內發生劇變,‘四凶’被推翻,‘屍凶’鄲陰失蹤,真正的莫殘逃了出來,開始殺人煉屍。”
“我追捕莫殘,待得拿下此人後,才發現他其實不是鄲陰的真正傳人,隻是鄲陰身邊的仆從,偷學了其一兩分屍傀煉形之術。”
展昭和謝靈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目光裡的凝重:“鄲陰自創的絕學,奇門榜第四,《九幽冥傀**》?”
“不錯!”
斷武道:“鄲陰以秘法將宗師級武者屍身煉為傀儡,據說可保留生前七成戰力,屍傀麵板堅如鐵石,刀劍難傷,關節靈活如生人,可施展部分生前武學,且瀰漫屍毒,實在是難以想象的可怖絕學!”
“所幸莫殘連鄲陰的皮毛都冇學會,卻還隨身攜帶著秘籍,準備煉屍改良,我從此人的身上搜出了血僵**,又發現了幾篇五仙教的蠱毒煉製之法,便萌生了念頭。”
“我扮作莫殘,又挑選部下,以定心引將他們扮作行屍,門內更是特意偽造了幾場真假難辨的血案,讓‘血僵子’一時間聲威大震。”
“然後再出精銳追殺,將我逼至荊襄區域,果不其然,閻無赦親手將我救下,引入了襄陽王府……”
展昭微微點頭。
不是主動去投襄陽王府,而是一位邪道高手走投無路之際,被襄陽王府救下,可信度就大增了。
但關鍵是武功的高低。
彆說斷武這個假冒的莫殘,就算是真正的莫殘,跟鄲陰都是天差地彆,根本不是其正統傳人,充其量也就江湖上的準一流高手。
斷武也輕歎道:“閻無赦對於鄲陰頗為好奇,待我在襄陽王府修養之際,就前來切磋,我推脫不過,隻能迎戰。”
“我完全不是他的對手,連十招都走不過。”
“我當時說是受了六扇門追殺,傷勢未愈,閻無赦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我知道瞞不過這位宗師。”
“所幸此人將我當成了欺世盜名之輩,倒是並未懷疑我是旁人假冒。”
展昭瞭然:“可接下來,襄陽王府卻開始配合你,宣揚威名?”
“不錯!他們特意在江湖中宣揚,連瀟湘閣與三幫兩派都信了,對我忌憚非常……”
斷武沉聲道:“此舉是千金買馬骨,連惡人穀四凶的傳人都敢收留,那彆的邪道高手就算不得什麼了。”
謝靈韞道:“怪不得那些人稱呼你‘莫老大’。”
斷武頷首:“他們並不真的敬我這個人,而是敬我的惡名,同時也有幾分故意為之,來日就算有俠義之士前來斬妖除魔,首先也衝著我來。”
謝靈韞卻又皺了皺眉:“這襄陽王在朝野可是以賢名著稱,卻敢如此肆無忌憚地收留邪道高手,豈非不打自招?”
“原先確實不至於如此,襄陽王還是希望能招募正道高手的,但自從六年前,他受了重傷後,就顧不得這許多了。”
斷武道:“他放出了我的來曆,果然四方邪道高手紛紛來投,早已不侷限於荊襄之地,各地至少有數十人投靠,襄陽王皆許以重諾!”
謝靈韞的麵容凝重起來。
數十位邪道高手,可不僅僅是數十個人這麼簡單。
但凡武道強者,都有跟腳,他們的傳承與師門,在關鍵時刻的利益都是繫結在一起的。
數十個地方勢力,聚集到襄陽王麾下,到時候這位藩王振臂一呼,四方雲集,威勢席捲大江南北,那就大為不同了。
實際上,這也是武林勢力更迭有關。
自從宋遼國戰後,老五大派聲勢衰微,新五大派看似崛起,又不具備真正號令群雄的實力與威望。
在這個關頭,許多地方上的邪派勢力自然蠢蠢欲動,但讓他們直接結盟又誰都不服誰。
這時襄陽王站了出來,反倒成為一個很好的選擇。
“烏合之眾罷了,襄陽王一旦有失勢的跡象,馬上樹倒猢猻散。”
展昭對此倒不在意,沉聲道:“你是襄陽王豎立起來,招募邪道高手的標杆,那另外兩位宗師呢?”
“閻無赦與苦心頭陀都是真正的宗師,也是襄陽王真正的心腹。”
斷武道:“閻無赦並非如外界傳聞那般,是太宗皇帝派遣的大內高手,據我觀察,此人應該不是太監,隻是自稱咱家,但投靠襄陽王已有二十餘年,王府大小一應事務,閻無赦都是第一經手人。”
“果然!”
展昭點了點頭。
“血僵子”莫殘可能虛有其表,隻是個千金買馬骨的象征,但王府總管這個職位,一定是親信中的親信才能擔任,不可能假手他人。
何況李妃身邊的秀珠,都是閻無赦安排的,可見此人也深層次參與甚至一手主導了三槐巷血案,那就是絕對的心腹了。
斷武道:“苦心頭陀在王府也超過十五年了,這個人是襄陽王真正的護衛,幾乎寸步不離,甚至早在襄陽王身體健康,行房事時,他都立於屋外守護。”
“也正是這種方式,苦心頭陀得到了襄陽王徹底的信任,畢竟他連傳遞情報的時機都冇有。”
謝靈韞不解:“堂堂宗師何以如此死心塌地?”
皇宮為什麼冇有明麵上的宗師高手職守?
答案顯而易見。
都成宗師了,誰去看大門啊?
皇帝老兒也不行!
這同樣是襄陽王怎麼都招募不到清靜法王的原因。
她還是摩尼教的造反之人呢,都看不上襄陽王,宗師的心氣普遍極高,不然也成不了宗師。
斷武顯然瞭解過原因:“閻無赦對於權勢之心極重,向來以大內總管自居,他甚至自比王府的半個主人,便是妃嬪和世子郡主,都對其多有巴結,襄陽王不僅不以為意,反倒促成這點,正是用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籠絡其心。”
“苦心頭陀則似受過襄陽王大恩,此人對於西域來客極度仇視,恐怕是要藉助襄陽王的力量複仇,而且他所修煉的武功也是類似於佛門的苦修之法,守護同樣是練功,不完全是為了襄陽王。”
謝靈韞這才恍然:“原來如此。”
展昭則總結道:“所以王府之中,見不得光的事情由閻無赦處理,自身的安全由苦心頭陀守護,這兩位是襄陽王真正的兩大親信,也對其一切罪證瞭如指掌?”
斷武頷首:“是。”
“好。”
展昭不僅要除去襄陽王,還準備將襄陽王交予包拯明正典刑,收集證據這一步就必不可少。
雖然未能直接從斷武這裡得到第一手罪證,但這位多年的潛伏生涯絕非冇有價值,經過這位的介紹,局勢徹底清晰了。
“我並不準備直接打死襄陽王,專職護衛的苦心頭陀可以往後放一放,先與閻無赦戰一場,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斷武愣住,這些話單個字他能理解,連在一起怎麼就讓人聽不懂呢?
謝靈韞安慰道:“斷神捕莫驚,賢弟已經與清靜法王有了賭約,清靜法王會促成一場他與閻無赦的較量。”
斷武反應極快:“清靜法王這般安排,那就是偏幫我們了,摩尼教雖是秘密宗教,但隻要不與襄陽王同流合汙,都可以爭取,隻是閻無赦極強,展少俠萬萬不可大意……”
“斷神捕放心,我不會大意的!”
終於能和二境宗師放開手腳戰一場了,展昭眼底燃起灼灼星火,身後揹著的無名劍輕輕震顫:“打死對方恐怕力有未逮,先定一個小目標,爭取重創此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