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虞靈兒笑了。
若不是看對方長得不像壞人,她早就下手拿人了。
冇想到一時的寬容,竟讓此人口出狂言,反過來要拿她?
現在的中原人都這般狂妄,以致於連宗師和宗師之下的區彆都分不清了麼?
也罷!
虞靈兒赤足輕點,腰間銀鏈在陽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靛藍長裙隨著旋轉的動作翻飛如浪,在溪邊的草地上投下變幻的光影,倏然間已到了展昭麵前。
“鐺鐺鐺鐺——”
金鐵交鳴聲驟然打破了寧靜。
虞靈兒甫一出手,攻勢就如疾風驟雨,青蔥玉指在袖中若隱若現,每一次探出都帶著幽藍殘影。
指風掃過之處,後方蘆葦更是整齊地俯仰搖擺,翠葉上的水珠簌簌震落,在斜陽中劃出晶亮弧線。
展昭的身形則穩如蒼鬆,重新換回酒道人贈予的無名劍,劍不出鞘,僅以劍鞘格擋,截住每一次襲來的指爪,迸發出耀目的火星。
樸實無華的招式,精確無比地打斷對方的節奏,使之難以展開連綿不絕的攻勢。
即便如此,虞靈兒也直接占據了主動。
她整個人好似分身萬千,快到留下清晰的殘影,包裹住展昭,殘影彷彿配合著協同出招,打出了雙拳難敵四手的恐怖效果。
這位五仙教聖女真正的玄機,不在於快,而在於動作的柔韌,違背身體原理的基礎變化。
正常武者出招之際,肢體動作上總歸有跡可循。
比如轉身,必先擰腰轉胯,肩動而臂隨;出掌,必先沉肩墜肘,勁由脊發;掃腿,必先移重心,腰馬合一而後動;縱躍,必先曲膝蓄力,如彎弓搭箭,力從足起。
即便是宗師級高手,這些也避免不了,變招時亦有端倪。
可虞靈兒卻完全違背了人體規律。
她整個人柔若無骨,好似變成了一條美女蛇,發力借力都無半分預兆,動作又如行雲流水般,自然而然就快得匪夷所思,詭異得難以防備。
這正是五仙教的絕學五靈化形步。
世間常說的五毒,即蛇、蜈蚣、蠍子、蜘蛛、蟾蜍。
而五仙教所稱的五仙,則是遊龍、天蜈、飛蠍、靈蛛和玉蟾。
講白了,普通毒物是根本入不了五仙教弟子眼的。
非得千挑萬選,通過秘法豢養的毒物,纔是教內弟子真正的依仗。
因此在教派內部,這五種靈性毒物,又被稱為“五靈”。
五仙教的鎮派秘典,則叫做“五靈心經”,鎮派輕功身法,則是“五靈化形步”。
事實上,但凡能完美駕馭五種靈性毒物之一的弟子,就是五仙使的預備役了,再通過彼此競爭,鬥毒鬥蟲鬥蠱,最後上位。
能夠駕馭全部五種毒物的人,則是聖女的預備役,再通過修煉“五靈心經”和“五靈化形步”,選出真正的聖女。
嗯,五仙教也是有男弟子的,甚至教主也有男子擔任過,但聖女之所以是聖女,恰恰是由於五靈心經隻適合女子修煉,纔會有性彆的限製。
而遠的不說,這百年來的曆代聖女中,虞靈兒也是最出類拔萃的一位。
此時僅僅是施展遊龍變,就將身法推至宗師一境裡麵亦是絕頂的程度。
平心而論,如果展昭冇有經曆泰山之戰,單憑此前的六爻無形劍氣,在技法上還真有些吃虧。
因為爻變氣機要收集的,恰恰是敵人的動作資訊、真氣流動與氣機變化,再加以預判。
這點對上柔若無骨,曲折隨心,徹底違揹人體常識的五靈化形步,動作資訊失效。
而對方所運轉的五靈心經真氣,又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奇特波動,使得真氣流動也變得失真起來。
所幸氣機變化瞞不過人。
而且此時展昭通過爻變與有無,收集的已經不僅僅是表麵的情況,而是更深層次與天地自然的交彙。
這一點哪怕五靈化形步賦予的身法再詭異,也不會有所改變。
虞靈兒越快。
展昭反倒越慢。
一招一式,清晰可見。
以點帶麵,劍鞘前後橫擋,劍氣揮灑自如。
偏偏至為簡單的動作,卻能剋製住對方至為繁複的攻勢。
“哦?”
“小弟弟還真有些本事,難怪敢口出狂言!”
虞靈兒腰肢輕擺,整個人既像隨風擺柳,又似遊龍戲水,於虛實之間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美感。
美是夠美了,可十數招後,竟詫異地發現自己未立寸功。
明明強勁無比的指風,卻攻不破對方那看似薄弱的劍風防禦。
彆說拿下這個口出狂言的小子,連對方的劍都冇有逼出來。
正如楚辭袖最初登場,招式循序漸進,逐漸增加威力一般,此時的虞靈兒也冇有動真格的,難免帶著幾分高傲勁。
可即便如此,以她宗師的境界,輔以五靈化形步的威儀,居然冇能奈何得了區區一個宗師之下?
虞靈兒不得不承認,這箇中原人確實很不一般。
自她出山門以來,還從未見過這等年輕高手。
也就難怪對方敢說出那等言語了。
少年人習得這等武功,名動天下是輕而易舉,未來不可限量,倒也不算不知天高地厚。
可惜啊!
碰到了她!
虞靈兒探手一摸,取出了武器。
一條繞在大腿處的細長軟鞭!
不過和楚辭袖動用武器時,還專門介紹了自己的玉簫“寒煙翠”的產地和出處不同,虞靈兒就冇有這般大方了,直接抽了出去。
啪!
展昭的神情瞬間變得鄭重起來,首度抽身而退,冇有以劍鞘硬接。
“挺敏銳的嘛!”
虞靈兒嗬氣如蘭,手腕輕抖間,軟鞭如活物般漫空遊走。
這鞭身通體泛著青鱗般的光澤,在斜陽下流轉著純粹的青光,不顯詭異,反倒莫名有股聖潔之感。
這把武器在滇南來曆非凡,據說取自苗疆深處一頭修煉數百年的靈蛇褪下的皮,當地百姓稱之為“天蛇”,五仙教單單是為了取這條“天蛇”所蛻下的皮,當年就折損了不少好手。
取得蛇蛻後更是曆經五代人的鑽研,先是三代人苦思切割之法,後又兩代人爭論煉製工藝。
終至前代聖女,得“飛劍客”易風之助,融以藏劍山莊的鍛造秘術,才終於打造出一套最適合五仙教門人所用的裝備,可為鎮教之寶。
這條“天蛇鞭”就是其一。
此物甚至已經超出尋常兵器範疇,更是修煉神功的輔助媒介,虞靈兒從小就將它纏繞在身體各個部位祭煉,與體內五靈真氣交感共鳴,助益竅穴凝鍊,積蓄功力。
甚至在晉升宗師境,貫通天地之橋的時刻,她都是與天蛇鞭一起,吸納滾滾天地元氣入體。
所以尋常宗師的兵器再是得心應手,終究是外物,而她這條鞭,卻真如多出一條臂膀般,隨心所動,靈便至極。
當然這樣修煉的缺陷就是,虞靈兒日後想要將這條天蛇鞭交予自己的弟子,亦或者下一代五仙教聖女,對方要運用起這件武器來,就有了巨大的阻礙。
所幸天蛇裝備不止一條天蛇鞭,而且有時候考慮得太過長遠也不是件好事,先讓當代聖女強大再說不遲。
展昭不敢硬接的原因也在於,天蛇鞭上麵附著難以形容的劇毒。
這甚至不是虞靈兒特意塗抹,而是她從小到大五靈真氣的灌注互動,就使得她所吸納的五靈劇毒,自然而然地附著在這條軟鞭之上。
再加上此物本身的破空與堅韌之效,對於主人的加成,甚至比起冰青劍之於衛柔霞都要更深一層。
“小弟弟彆跑啊!”
虞靈兒一鞭在手,攻勢更加揮灑自如,鋪天蓋地朝著展昭席捲過去。
“錚——”
展昭的無名劍終於出鞘,劍氣揮灑,朝著天蛇鞭迎去。
但每每雙方將觸即觸之際,他又提前一步錯開劍鋒,隻在毫厘之間擦身而過。
於是乎。
兩人身形交錯如電,卻再無金鐵交鳴之聲,唯有衣袂破空的獵獵響動。
這般看似平和的較量,實則凶險更甚。
而如此一來,五靈化形步的威力又逐漸展現出來。
溪畔搖曳,兩道身影從中交錯如電。
虞靈兒赤足踏過水麪,濺起的晶瑩水珠尚未墜落,便化作細碎冰粒,侵擾下盤。
在不斷的試探,發現展昭的輕功身法並不出奇,需要分神穩固下盤後,那靛藍裙襬掃過水麪,帶起的細浪清晰地形成一個圓弧,逐漸將展昭往水中央趕。
虞靈兒也冇有托大。
在身法壓製,武器壓製之後,還準備在環境上,也徹底將敵人壓製。
一旦到了水麵,虞靈兒的五靈化形步可以踏水而行,反觀展昭腳下再要分神,縱使劍法再是驚奇,也難以抵擋了。
“不好!”
連彩雲俏臉逐漸變了色。
她原本對於展大哥極有信心,既然這位敢出言拿人,那就是能拿人的。
結果這位五仙教聖女展現出來的實力,比起預料中還要強得多,尤其是那根天蛇鞭,這可是通過氣息判斷不出來的事情,如今看來,局勢已然相當不利。
而虞靈兒甚至有閒暇側目,巧笑倩兮:“擔心你的小哥哥麼?”
“那還不叫他快快投降?以後便是在情妹妹麵前顯擺,也莫要如此狂妄了!”
“人家今日心情不錯哦,給你們個教訓也就罷了,不然的話,你的小哥哥可會很慘的!”
聽得此言,連彩雲麵容反倒沉靜下來,斬釘截鐵地道:“我信展大哥。”
“哦?”
虞靈兒有些詫異。
這位小妹妹的氣息也很強,雖然與這少年郎無法相提並論,但在宗師之下也是第一流的好手了。
以對方的年紀來看,肯定是師出名門,難道看不出來,對方已經徹底冇了取勝的希望?
亦或者說,這些中原名門大派的弟子,把臉麵看得比什麼都重,到了這個時刻,還要死硬到底?
展昭確實開口了:“久聞貴教五靈心經脫胎於上古九黎之術,以‘靈、蠱、毒、幻、煞’五要為核心,早已超脫尋常蠱毒藩籬,虞姑娘不妨儘情施展。”
“怎的?”
虞靈兒其實無時無刻不在施展五靈心經,但其中的殺手鐧確實未曾動用,那也不是能輕用的,聞言失笑:“你覺得人家還冇用全力,打得還不夠過癮?”
展昭道:“確實要出全力為好,避免閣下待會兒不服。”
“你!”
虞靈兒怔了怔,俏臉終於沉下:“好!好啊!!”
看來她今天是太好說話了,真以為老虎不發威,當自己是病貓?
敬酒不吃吃罰酒!
展昭把話給到位了,也基本看清楚對方的路數了,同樣不再留手。
他之前確實是留了“手”。
此時手腕輕轉,無名劍倏然換至左手,劍鋒斜指地麵。
空出的右手之上,爻光、有無兩大神異同時耀起,遊動在靈光裡的那股天門之力倏然探了出來。
虞靈兒的天蛇鞭正挾著前所未有的勁風劈頭抽下,麵對這柄連劍尖都不敢輕觸的武器,展昭兩根修長的指頭竟不避不閃,徑直迎了上去。
“你瘋了?”
就在虞靈兒覺得對方瘋了之際,毛骨悚然的壓製陡然降臨。
她駭然發現,對方的手上生出了一股極其可怖的力量,不僅輕而易舉地阻隔了天蛇鞭上的劇毒,也瞬間籠罩了自己。
不好!
快躲……
不行!
來不及了。
且不說她冇有防備這一招,虞靈兒甚至覺得自己防備了,也絕對擋不住。
於是乎。
那雙看似尋常的修長手指,此刻如天神之手般穩穩夾住了劇毒無比的鞭梢,一股浩瀚如天的威壓順著鞭身逆流而去。
展昭雙指一探,不可思議地夾住了天蛇鞭的一頭,然後輕輕一抖。
虞靈兒如遭雷噬,整個人好似也被無形的手指夾住,然後也被輕輕一抖。
這個時候,天蛇鞭又一個弱點暴露了出來。
虞靈兒與天蛇鞭的聯絡太緊密了。
換成彆的宗師,持有的武器被展昭所製,大不了斷然撤手,丟棄兵刃。
雖然會由此落入下風,但還有再戰之力,不至於一擊分出勝負。
而此時的虞靈兒,一瞬間真的如渾身過電了般,那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循著天蛇鞭無比順暢地冇入體內,摧枯拉朽般擊潰了她的護體真氣。
反應到外麵。
展昭夾住了天蛇鞭的七寸。
也夾住了她這條美女蛇的七寸。
虞靈兒渾身氣機驟然凝滯,眸子首次露出駭然,高聳的銀冠歪斜,額前垂落的銀鏈淩亂地纏上麵頰,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接朝著溪中墜去。
真要落水,那就狼狽不堪,儀態全無了。
展昭冇準備羞辱這位五仙教聖女,身形如電,將無名劍往背上一送,右手已穿過飛濺的水簾,穩穩托住那抹下滑的纖腰。
冰涼柔軟的觸感湧來,手掌依舊穩如磐石,左手疾點,三處大穴封住的瞬間,輕輕一送,將人推向岸邊。
連彩雲配合默契,明月在一指,壓在對方的脖頸上,徹底限製住了她。
直到無力地坐倒在地,虞靈兒依舊保持著花容失色的狀態,死死地凝視展昭:“這是什麼招?”
‘這是天門之力,再模仿的極域力量!’
展昭默然。
這話不好說啊!
太高階,對方除非經曆了泰山之役,說了也不信。
但這確實是泰山最後,蓮心開天門後,他吸納了那股天門之力,由此賦予的殺手鐧。
天門之力,蓮心無法運用,其他宗師避之不及,展昭唯有六爻無形劍氣凝鍊的那條真氣線路,才堪堪承受。
但依舊運用不了。
所以展昭退而求其次,嘗試用這兩個竅穴內儲存的天門之力,模仿出一股極域的力量。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和蓮心施展的都是偽極域。
蓮心展開偽極域的淨世罡氣,直到最後自我了斷,六大宗師都冇有打破那個烏龜殼。
若不是藍繼宗太想著徹底占據自己的身軀,自己用殺生戒砍了一刀,單憑這個護身罡氣,藍繼宗哪怕殺不光眾人,也能瀟灑退走。
而展昭展開的偽極域力量,隻在右手的兩大竅穴神異中,最後則被其凝聚到了兩根手指上。
所以他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地一夾,就將虞靈兒千變萬化的天蛇鞭給夾住,然後一招敗敵。
天門之力,靈犀一指。
可點穴擒拿。
可破敵真勁。
更可以專夾神兵。
兩指一出,無往不利。
展昭初戰嘗試,亦覺得欣慰。
雖然虞靈兒還有五靈心經的殺手鐧未出,但她除非那一招能直接殺敵,不然也要被這靈犀一指所拿。
更彆提她人兵合一,與天蛇鞭過於緊密的聯絡,恰好最受這一招的剋製。
不然換一位宗師,果斷撤手放棄兵器,掉頭就跑,倒也能逃走。
當然這是對一境宗師而言,換成二境化意級宗師,是否能化解這一招,還在兩說。
得打過才知道。
展昭稍作感悟,開口問道:“虞姑娘可服氣了?”
“哈?”
虞靈兒腦海中拚命思索著破招的辦法,脖子一梗,輸人不輸陣:“我當然不服!”
“那請憋著吧。”
展昭語氣依舊溫和,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淩厲:“帶上她,我們回現場,看看襄陽各方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