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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分明是辯機和尚,來勾搭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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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圖畫院。

貼身內侍郭懷吉匆匆步入,清秀的臉上帶著喜色。

不過很快,他就放輕了腳步。

因為昭寧公主正在作畫。

而旁邊的李供奉,已經第三次調整了呼吸,才維持住麵上的恭敬。

翰林圖畫院,分為學正、待詔、藝學、祗侯、供奉五等。

能成為宮廷供奉的,都是年長的大家,多年供宮廷禦用,不知奉旨前往多少處寺院道觀作畫過的,要教小公主當然是信手拈來。

但李供奉此時盯著昭寧公主筆下那襲素白僧衣,實在無奈。

國朝翰林圖畫院,一直獨尊黃筌、黃居寀父子所創的黃氏院體畫風。

先以炭筆起稿,再以極細的墨線勾勒出輪廓,繼而反覆填彩。

畫麵講究八個字,工緻富麗,旨趣濃豔。

而此刻公主所化的畫,畫的是一位僧人。

冇有黃派院體規定的雙勾填彩,甚至不曾用炭筆打底,隻以淡墨筆掃出衣褶起伏,活似寒山瘦石上掛著的霧靄,便開始描繪。

色澤也極為清雅,與案頭攤開的《羅漢渡海圖》大為不同,偏偏昭寧公主視而不見,就沉浸在自己的畫筆中。

李供奉默默等待,直到這位暫時停筆,才趕忙道:“殿下這羅漢像,倒有貫休遺風,隻是……”

他嚥下不合規製四字,將盛著石綠的瑪瑙碟往前推了半寸:“隻是袈裟的衣紋若加些泥金,便更好了。”

“本宮不喜歡。”

昭寧公主直接道:“也不像他。”

李供奉教了這段時間,多少知道些公主所畫的是真有其人,哪裡敢多問,隻是一門心思地教導筆法。

但昭寧公主偶爾點點頭,依舊我行我素,用她喜歡的風格描繪。

待得一張畫作大致完成,且不說李供奉,就連悄悄來到身後站定的郭懷吉都看明白了。

畫中的僧人手持一柄油紙傘,傘麵垂落的雨絲與背景煙嵐融為一體,彷彿整個人都要化入煙雨之中。

公主收筆時,那滴偶然垂落的清墨,恰在僧傘上暈開,倒像是天意要為這畫中人添一分朦朧禪意。

“殿下好天分!”

李供奉思及公主正式學畫才半年不到的光景,竟有如此造詣,都不禁讚歎,又覺得可惜。

且不說這筆鋒頗為離經叛道,就說畫來畫去老是畫僧人,也著實不像個樣子。

可這位在後宮實在無人敢惹,太後視作掌上明珠,官家也拿這位皇妹很是無奈,什麼都讓著,他區區一個圖畫院供奉,還是謹小慎微些為好。

昭寧公主則是心滿意足:“回儀鳳閣吧!把本宮的畫作帶上,切莫弄汙了!”

“是!”

李供奉退下,宮婢們小心翼翼地收拾畫卷,郭懷吉趁機來到身邊稟告:“殿下,他受邀入宮了。”

“誰?啊!”

昭寧公主先是一怔,然後大喜,最後甚至有些忐忑:“他終於願意來見本宮了?”

郭懷吉低聲道:“是。”

其實他很清楚,殿下起初不見得多麼想念,畢竟僅僅見過一麵。

或許有幾分心血來潮,但過些日子,也該淡忘了。

可偏偏殿下邀請那位入宮鑒畫,對方卻始終不來。

越是不見,反倒越是想見。

而且無論是與展昭共同破鐘馗圖一案的相處,還是乾爹對其的評價,郭懷吉都能看出,展昭並非欲擒故縱,是真的冇什麼興趣。

這也讓他願意幫殿下如願。

不然換個心懷叵測之輩,真當他這位大內總管的乾兒,皇城司的執事是擺設麼?

昭寧公主渾不知身旁這個自小相伴的內侍有何本事,隻當由他經手便萬事妥帖:“懷吉,莫讓那些人嚼舌根,到母後跟前搬弄是非,還有大相國寺那裡,需得關照。”

大相國寺雖然是皇家寺院,但也不是所有僧人都能入宮的。

大致隻有三類。

一就是持湛方丈,這位得朝廷敕封的治平承法妙嚴禪師,常被召入宮中,內道場講經,為太後、天子、皇子、公主講授佛法,主持皇家祈福,消災法會,四院首座也多有這般待遇。

二是譯經院,精通契丹語、梵語、西域文字的僧人常入宮,翻譯佛經,為外交場合擔任通譯。

三是醫藥僧和藝術供奉。

善製藥、書畫、音樂的僧人入宮,繪製佛道壁畫,教授皇子公主書畫樂曲等。

昭寧公主最初招展昭入宮,說是鑒畫,便是這個意思。

當然那時昭寧公主有些想當然,這幾個月真正學了畫後才知道,可不是那麼容易。

郭懷吉也知道不容易,所以他方纔已經請教過乾爹郭槐,郭槐得知此事後,卻冇有阻攔,反倒讓他儘早安排。

光天化日之下,宮內又有這麼多雙眼睛,本來也不至於做什麼,有了郭槐這句話,就更是暢通無阻,郭懷吉便道:“請殿下放心,一切已安排妥當,隻是入宮之際,還要帶上一位民間畫師。”

“民間畫師?”

昭寧公主愈發驚喜:“是專門為本宮準備的?”

郭懷吉覺得不是,但確實冇明白為啥突然有一位民間畫師,隻是如實陳述:“是一位年長女子,在民間應有幾分技藝,應是聽殿下醉心於畫技,想來獻藝。”

“女子啊!”

昭寧公主笑道:“那好辦,讓她來便是。”

非出家的男子根本冇法入後宮,但換成女子就簡單許多。

朝臣貴女常常入宮,拜見太後的同時也想與這唯一的長公主交好,隻是昭寧公主不太瞧得上那些諂媚之人。

現在所謂的民間畫師,其實也多為這類人,不然眼巴巴地來宮中獻藝作甚,難不成隻為看她一眼?

不過昭寧公主卻不討厭了。

因為是他領來的。

郭懷吉確定了殿下的心思,碎步出了翰林圖畫院,朝著皇城司而去。

“站住!”

剛到半路,一聲斷喝自身後傳來,郭懷吉止步,卻見一行大內護衛走了出來。

為首之人身長八尺,肩寬背厚,輕甲內襯深青勁裝,行步時虎踞龍行,有金石相擊之聲,正是大內護衛統領王琰。

“王統領!”

郭懷吉行禮。

這位出身將門,叔父王超為太宗朝名將,後為武狀元,拜前任大內統領裴寂塵為師,繼任以來很快坐穩了位置,禦下甚嚴。

殿前司諸多禁軍中,以禦龍直最是桀驁,都被這王琰調教得都服服帖帖,是宮內為數不多敢與乾爹郭槐較量的人物。

此時王琰上下打量了一下,語氣冷肅:“原來是郭黃門,這般匆忙,往哪裡去啊?”

郭懷吉道:“往皇城司去。”

“哦?”

王琰道:“郭黃門不是一直在公主殿下身邊侍奉麼?我方纔見殿下的鳳輦,從翰林圖畫院往儀鳳閣去了,郭黃門為何不跟上?”

郭懷吉道:“有內務辦理。”

王琰追問:“是何內務?”

郭懷吉平靜地道:“內侍省之事,非王統領所能過問。”

他是乾爹郭槐的人,是昭寧公主的人,唯獨不是禁軍的人,王琰雖然是在大內護衛中說一不二的人物,但還能管得了內侍不成?

“放肆!!”“你個小小的閹人,竟敢跟我們將軍這般說話?”

王琰身後的兩個禁軍頓時閃了出來,甕聲甕氣地嗬斥道。

郭懷吉性情溫和,再加上閹人確實低人一等,也不是第一次遭受歧視了,但此時此刻他隻是淡淡地看了這兩個禁軍一眼,稚嫩的臉上竟生出幾分威嚴。

王琰則抱臂而立:“早聽說郭總管麾下有九個乾兒,最小的那個最是得寵,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郭懷吉再度欠了欠身:“王統領過譽了,我等得乾爹時常教導,要儘心侍奉太後,侍奉官家,懷吉愚鈍,更隻牢記乾爹常說,禁中最要緊的就是手勤口拙,切莫打聽閒話。”

“好!好!看來郭黃門今日是來教王某做事了?”

王琰本就是來找茬了,冷冷一笑,上前一步。

轟隆!

郭懷吉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橫空壓下,肩膀上彷彿多了千鈞重擔,膝蓋骨似乎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唔!想要逼我跪下?’

郭懷吉勤練《蓮心寶鑒》,和乾爹郭槐不同,郭槐並無武者心態,隻靠著宮中珍稀寶藥積蓄內力,他卻真的喜歡習武精進,很清楚今日一旦跪下,就滅了心氣,來日想有真正的進境,便是千難萬難。

“不能跪!這個時候萬萬不能跪!”

以致於郭懷吉哪怕功力尚弱,渾身骨骼咯咯作響,卻依舊咬破舌尖,一股腥味在唇齒間瀰漫,死死不跪。

就在他即將徹底倒下的刹那,威壓倏散。

“哼!”

抬首時,隻餘王琰猩紅披風翻卷,領著親衛揚長而去的背影。

彷彿隻是場尋常問話,至多夾雜幾句口角,不值一提。

唯有袖袍下顫抖的手指,與浸透中衣的冷汗,訴說著方纔的凶險。

‘王琰是偶然路過,隨意刁難,還是故意為之?’

郭懷吉目露思索。

他很清楚,隨著年輕的官家日漸長成,宮裡人的心思也開始漸漸雜了。

而大內統領王琰,就明顯有投靠年輕官家的意思。

因為王琰與郭槐的關係向來不好。

從名義上來說,皇城司也掌控護衛皇城之責,屬於禁軍體係的一部分,辦差時更多抽調禁軍精銳,權力上多有重疊與傾軋。

如此一來,郭槐這位大內總管,與王琰這位大內統領,要麼東風壓倒西風,要麼西風壓倒東風,不存在禁中權力對半分,兩者平衡的可能。

而眾所周知,太後對於郭槐是絕對的信任,太後如今又垂簾聽政,執掌國朝,王琰自然落於下風。

不久前一場宮城大亂,遼國高手衝擊天牢,驚動大內,事後追責,受重罰的又是王琰一方,郭槐毫不客氣地裁撤了對方的幾員親信,狠狠地打壓了王琰一派的氣焰。

現在這位大內統領所作所為,或許隻是偶然路過,隨手刁難報複。

但如果不是的話……

郭懷吉想到自己要帶那位入宮,不由地警惕起來。

可轉念一想,以乾爹對於禁中的控製,不可能不考慮這種情況,莫非另有打算?

稍作遲疑,他還是決定不要自作聰明,嚴格執行上命,恢複完體力後,緩步離去。

與此同時。

大內統領王琰停下腳步,吩咐左右:“這小黃門方纔心跳的厲害,定然有事瞞著,你們兩個跟上去瞧瞧,莫要驚動他。”

兩個精銳心腹閃了出來:“是!”

王琰目露沉思。

他方纔拿郭槐最小的乾兒開刀,不是欺軟怕硬,而是有意顯出幾分無能狂怒,麻痹對方。

誰都知道,未來屬於官家。

但誰也都清楚,現在屬於太後。

如何能投靠未來的官家,得其信重,但又不被現在大權在握的太後收拾掉,以致於根本看不到未來,纔是禁中的生存之道。

王琰對此自有一套手段。

隻是剛剛他又隱約察覺到,郭懷吉是真有些事情要去辦,因此被自己喝住時,內心大為緊張,直到雙方對峙,才重新變得冷靜。

‘小小閹人,也敢在本將軍麵前弄虛?’

這就是武功高強的好處,王琰從來都是不掩飾這份得意的。

果不其然,兩名辦事得力的心腹很快回報,隻是事情並不似想象中那般見不得光:“大相國寺的僧人入宮?”

王琰皺了皺眉,皇家寺院的僧人常常出入宮禁,甚至以前大內都有寺廟和道觀,供僧道在宮中講經作法。

那郭懷吉下意識的緊張什麼?

“此子神色有異,肯定有鬼……”

“況且大相國寺!哼!”

王琰是少林寺隔代傳人,受師父裴寂塵影響,對於少林寺的感官也遠比大相國寺要好。

很早就聽裴寂塵說過,大相國寺多俗僧,遠不如少林寺遠六慾紅塵,一心苦修。

然大相國寺明明衰敗,卻霸占著佛門之首的名號不願相讓,著實可惡。

這般一琢磨,王琰再度吩咐手下:“你們盯著那小黃門,看看他領哪些和尚入宮,若察覺有沽名釣譽,濫竽充數之輩……不!若看到有陌生麵孔,就來報我!”

……

“有人在盯著我們!不懷好意!”

展昭身著一襲素白僧衣,立於宮門前,衣袂隨風輕揚,如雪落寒潭,不染纖塵。

衛柔霞立於其後,雖然鬢染霜華,卻亦如雪覆青鬆,氣質遠非尋常婦人可比。

且不說這裡是皇城重地,即便是尋常大街上,這兩位一立,也是引人側目的。

但此時衛柔霞的傳音裡麵,特意補充了不懷好意四個字,就是特有所指。

事實上,展昭早就注意到了。

暗中觀察他們的不是彆人,正是不遠處巡邏的禁軍護衛。

反覆出現,目光審視,顯然超出了尋常護衛之責。

而觀察了好幾遍後,其中一名禁軍還匆匆離去,似乎去稟告什麼。

衛柔霞對此儘收眼底,不免警惕起來,繼續傳音:“宮中有埋伏?”

“應該不是。”

展昭道:“如果真是有人埋伏,反倒不會做這種打草驚蛇的舉動。”

而且這兩名禁軍看向郭懷吉的目光也很厭惡,倒像是皇城裡的派係爭鬥。

不必盲目猜測,展昭直接對著領路的郭懷吉傳音:“懷吉,近來宮中有針對你或公主的矛盾麼?”

郭懷吉腳下一頓,他功力不足,不會傳音入密,卻是深諳大內規矩,很快在一處宮門處停下,對著彆的內侍低聲吩咐幾句。

待得旁人離開,他才湊到展昭麵前,低聲解釋起來:

“大內統領王琰,一向與乾爹不睦……”

“郭槐這是終於昏了頭,放縱乾兒,連這種事情都敢做?”

與此同時,王琰細細聽了心腹的稟告,頓時眉飛色舞起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兩名心腹麵麵相覷,卻是不解:“將軍,那不過是個大相國寺的和尚,帶了個民間的婦人,又有何重要的?”

“婦人確實無關緊要,想來就是來混淆視聽的。”

王琰冷聲道:“關鍵是那和尚,年紀輕輕,長相還極其俊美?”

心腹點頭:“是!是!那位大師確實很俊,還從未見過這般僧人!”

其實他的感覺不止是俊,但受限於文化,隻能用這麼一個簡單的詞彙。

“那就對了!”

王琰瞭然:“本將軍聽聞一件蹊蹺事——這半年來,公主突然癡迷丹青,且專愛畫僧像。”

心腹麵麵相覷。

王琰拍案而起:“公主所繪非才子佳人,分明是高陽舊事!郭槐這乾兒子引進宮的,是哪門子大師,根本就是當代辯機,怪不得那日突然緊張!”

心腹露出冇有被文化玷汙過的清澈目光。

“辯機都不知道?”

王琰低聲描述了一番。

“噢——!!”

心腹這才露出恍然大悟,滿是又羨慕又嫉妒的表情:“這群出家人真好啊,連金枝玉葉都能勾搭……”

“咳!”

王琰製止了他們後麵的妄言,叮囑道:“你們去監視著,確保那年輕和尚真的進了儀鳳閣,如果看到宮婢內侍被驅趕出來,莫要驚訝,露了行跡!”

“是!是!”

手下興沖沖地領命而去,王琰揹著雙手轉了轉,終究不願意放棄這大好機會,朝著官家所在的延和殿快步而去。

郭槐啊郭槐,為了討好太後和公主,你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看我帶著陛下去捉姦,狠狠拆穿你的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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