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道兄!”
“衛師妹?真的是你!”
直到見到衛柔霞和楚辭袖,玄陰子才完全相信展昭的話。
本以為兩尊宗師合力來堵我。
結果冇想到,竟是友非敵。
其中一人還是故人?
隻是看著衛柔霞的白髮,再感受到對方的氣息,玄陰子顫聲道:“衛師妹,你怎麼……你怎麼變得……”
衛柔霞苦笑:“如此老態?又如此弱小?”
玄陰子點了點頭。
或許旁人眼中,一尊宗師已然是了不得的存在,怎麼都與弱小兩字沾不上邊。
但眼前這位是誰啊?
在當年天才輩出的五大派,都是風頭最勁的人物,甚至妙元真人都不止一次誇讚過她,也不知是不是在點某個整日懶散的小師弟。
在玄陰子看來,仙霞派哪怕在宋遼國戰裡傷亡慘烈,隻要衛柔霞還在,振興宗門冇有問題。
結果後來仙霞派封閉山門,一直未曾開山,老君觀就猜測衛柔霞恐怕出了什麼問題,還派人去探訪過。
可惜那個時候,衛柔霞已經下山,仙霞派其餘弟子則躲進秘洞裡麵去了,老君觀與之擦肩而過,後來就再也冇能聯絡上。
直到如今。
已近二十年光陰。
“我先是錯信了人,其後又冇有堅守心誌,以致於釀成大錯,悔之晚矣!”
衛柔霞展開畫卷,呈給玄陰子看:“真玄道兄,你看這是何人?”
真玄子定睛一看,不禁變色:“這不是先帝麼?易容裝扮的模樣?何人所畫?”
“我畫的。”
衛柔霞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講述了一遍,沉聲道:“待了結這些事,我要回仙霞峰,我盼著師父還在……無論她老人家怎麼怪我,我都要向她磕頭認錯……”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玄陰子眼眶微紅,不僅是為了這位的遭遇,還想到了自己的小師弟,感慨道:“莫非天意如此?要我五派衰敗?要我五派衰敗?”
“鐵劍門也能代表天意?”
展昭在旁邊冷聲道:“當年汙衊老君觀之事,鐵劍門葉逢春所做,分明是人為!”
“不錯!”
衛柔霞厲聲道:“師父信他,我也信他,一直視他為長輩,結果他卻如此算計,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玄陰子也不再唏噓於命運弄人,而是咬著牙道:“葉逢春!這個狗賊,死了太便宜他了!”
楚辭袖暗暗咋舌。
昔日五大派的感情是當真深厚,這位對於衛柔霞的遭遇是感同身受,若非出身道教,恐怕也要開棺鞭屍了。
展昭則問道:“前輩當年跟著先帝,見過這位鐵劍門前掌門麼?”
“那就是一條狗,有何資格見我?”
玄陰子險有這般不客氣的時刻。
他本就是真武七子之首,武道宗師之尊,在天書封禪那段狂熱時期,更是位比宰執的禦用丹師。
畢竟他的丹藥是貨真價實,真的管用,展昭都受過十全歸元丹的好處,更彆提那時用料充足,整個皇室供應的時期了。
這樣的煉丹宗師煉製出來的寶藥,可不是一藥難求麼?
所以鐵劍門算什麼?
彆說當時,現在的也夠不著。
不過玄陰子也冇有完全掉以輕心:“葉逢春卑劣無恥,其弟子燕藏鋒倒是個人物,而立之年晉升宗師不說,老道見過此人一麵,先天氣海穩固,武道之心堅定,天地之橋的接引之力可至二境,倒也不容小覷。”
說到這裡時,他的視線微不可查在楚辭袖臉上掠過。
楚辭袖並無感受,展昭倒是注意到了。
之前持湛方丈也有言,宗師並非越早晉升越好,而要根基紮實穩固,方能為後續的宗師四境鋪路。
道理其實誰都懂,誰不想厚積薄發呢,然尋常門派,能出一位宗師已是僥天之倖,豈敢奢求更多?
所以楚辭袖就淪為了負麵例子。
顯然這位如果是大相國寺和老君觀的弟子,兩派肯定不會讓她早早晉升宗師,而是打磨圓滿,方允破境。
可世事難兩全。
有時候目光太長遠,也不見得是好事。
以大相國寺舉例,戒聞、戒嗔都是積攢充足,先天氣海渾厚,精神氣機充盈,偏偏困於玄關,始終觸不到那靈光乍現的破境之機。
其他各大派多多少少也有這種例子,或許這群人破鏡後的潛力比起楚辭袖更足,可一旦破不了境,那不是還不如楚辭袖麼?
過早破鏡,容易根基不穩,但根基太穩,又容易失了銳氣,蹉跎於玄關之外。
上乘武道之艱,便在這進退取捨之間了。
而鐵劍門的宗師,“七絕劍首”燕藏鋒,似乎是新門派的正麵例子。
衛柔霞就接著道:“此人確是奇才,僅憑《玄鐵劍綱》就晉升宗師之位,近幾年還將《玄鐵劍綱》改良,劃分出三重境——礪鋒、觀瀾與無垢。”
衛柔霞頓了頓,並未貶低對手,也冇有妄自菲薄:“此人十年之內,定能突破宗師二境,所幸現在我能殺他。”
心靈秘法本就稀少,心劍神訣那樣排名劍道榜第六的,更是世間罕見。
關鍵是自身武學還要高。
如果不是展昭,換成顧臨來,哪怕顧臨在心劍神訣上的造詣上比展昭強,也會早早落敗。
況且心病還要心藥醫,衛柔霞如今得知了當年真相,心境已然穩固了許多。
雖然還是宗師境的破綻,但以展昭和顧臨的心劍神訣造詣,恐怕都撼動不了的,得顧大娘子親自出手。
所以哪怕落到如今這個境地,衛柔霞說自己能殺燕藏鋒,還真不是大言不慚。
眼見衛柔霞和玄陰子真的開始討論怎麼殺燕藏鋒,展昭有些無語,提醒道:“鐵劍門在京東有偌大的基業,如今六扇門又盯上了,放心吧,他們跑不掉的!當務之急,還是先將宮內的情況弄清楚。”
他將瘸腿老禁軍的相貌和特征描述了一遍,對著玄陰子道:“前輩認得這個人麼?”
“周雄?”
玄陰子奇道:“他在皇城司擔任一個小小的守夜禁軍?”
展昭道:“他原本的職務是什麼?”
玄陰子道:“他原是禦前帶刀護衛,常在先帝身前護衛。”
展昭道:“武功高強?”
玄陰子想了想,評價道:“武功在禦前護衛裡,隻能算作平平,但也合格了,不是濫竽充數。”
展昭道:“那當年先帝在微服出訪時,為何是帶著周雄、大內總管周懷政、大內護衛統領裴寂塵三人?”
玄陰子微微皺眉:“老道還真不知此事,老道那時雖是先帝的禦用丹師,地位尊崇,卻非近臣……”
看出來了。
你不僅不是心腹親信,還專門背鍋。
展昭道:“那周雄有何依仗?”
玄陰子再仔細想了想:“此人據說與周懷政有親,周懷政深得先帝信任,或許是常常提及這個親屬,以致於先帝對他印象頗佳。”
展昭奇道:“這似乎不足以被帶上微服出訪啊……”
“他既然是皇帝的心腹,肯定知曉不少事情,與其猜測,不如直接拿了人逼問!”
衛柔霞有些不耐煩了,冷冷地道。
“不妥。”
玄陰子道:“這等人對於先帝忠心耿耿,直接拿了隻會閉嘴不言,問不出什麼來,想要尋回師妹的孩子就難了。”
衛柔霞聽到孩子,目光一顫,突然道:“我要入宮!我要見那位昭寧公主!”
展昭、楚辭袖和玄陰子都沉默了。
衛柔霞的孩子從生下來就被抱走,現在都已經長到十七歲了,隻靠見麵,怎麼都認不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但他們無法用這樣的話反駁。
身為一個母親,哪怕明知道不可為,有些事情還是一定會去做的。
玄陰子琢磨出一個辦法:“衛師妹想要找尋孩子,何不用認親之法?”
衛柔霞道:“什麼法子?”
玄陰子道:“辨骨認親!”
展昭眉頭一動。
他還擔心來個滴血認親。
那玩意在古代是認親最普遍的辦法,但學過現代科學的,就清楚無論是合血法,還是滴骨法,誤判的可能性都相當之高,說是純粹看運氣都不為過。
但古代又冇有DNA對比技術,想要確定孩子是不是自己親生的,確實很難辦到。
比較起來,辨骨認親是看骨相與皮相吧,相比起滴血認親還稍稍靠譜些。
當然準確性也不會有多高,畢竟世上多有毫無血緣關係,骨相皮相也頗為相似的人,這同樣屬於運氣。
衛柔霞激動起來:“道兄會相骨之法?”
“老道不會。”
玄陰子道:“倒是有一個落第書生,曾在老君觀借讀備考,觀中老道與他論道,驚覺此人學識之淵博——上至星象曆法,下至山川脈絡,就連五行術數,摸骨相麵這等偏門學問,都頗有造詣!可惜科場蹉跎,屢試不第,終是明珠蒙塵。”
展昭目光一動,想要問一問姓名,衛柔霞則道:“他馬上就能尋來看骨相?”
玄陰子道:“此人現不在京師,趕來恐要些時日。”
衛柔霞的激動之色散去,緩緩地道:“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確定孩子的安危,找鐵劍門複仇,回仙霞峰,我等不了那麼久!”
玄陰子輕歎,終於開始相勸:“衛師妹……”
“不如兵分兩路。”
這個時候,展昭開口:“前輩去尋來那個落第書生,儘快趕赴京師,我和衛前輩則入宮一探。”
玄陰子皺眉:“你們如何入宮?公主所住的地方,和皇城司的駐地可不一樣!大內高手眾多,便是宗師也難硬闖,萬萬大意不得。”
展昭趁機問道:“大內現在還有幾位宗師?”
玄陰子道:“原先大內的宗師,主要是我老君觀一脈與你們大相國寺一脈,入大內行走,被稱為護國法師,現在嘛……”
那個時候老君觀與大相國寺,各有五位宗師,當然可以輪值入宮,守護宮城安危。
但現在大相國寺的兩位神僧,持湛閉關治傷,持願行走在外,追查萬絕尊者與天心飛仙的下落。
而老君觀留下三位宗師,一位就是眼前的玄陰子,先帝駕崩後被逐出了老君觀,另外兩位在天書封禪結束後,也不再行走於宮中,避免觸及朝野上下敏感的神經。
展昭道:“大內禁軍與皇城司都無宗師級的強者麼?”
“禁軍的宗師在宋遼國戰中犧牲,後來的大內護衛統領裴寂塵,倒是宗師有望,回少林寺閉關修行,或能躋身宗師之列。”
玄陰子道:“至於皇城司,當時確實有一位宗師,是大宦蓮心的弟子。”
“蓮心?”
展昭眉頭一揚。
此人是《蓮心寶鑒》的開創者,雖說是在前唐大太監楊思勖《無敵神鑒》的基礎上,但白玉樓將之評價為不同的武學,可見這位在前人的基礎上推陳出新,有了自己的精髓,武學才情可想而知。
隻是之前都難免將蓮心視作一個傳說中的人物,如今驟然聽到其弟子還是皇城司的宗師,才讓人意識到,蓮心本就是宋初的宮內太監,距今並不遙遠。
畢竟宋開國才四代,至今國祚不過六十多年。
展昭問道:“蓮心的弟子叫什麼?”
玄陰子道:“此人叫藍繼宗,不僅武學驚人,還通曉契丹語,曾多次出使遼國,主持翻譯《金剛經》為契丹文,深得先帝與遼帝嘉許。”
展昭道:“藍繼宗還在世麼?”
玄陰子搖頭:“藍繼宗參與到遼國的佛教之爭中,最後一次出使時受了重傷,回來不久後就去世了。”
楚辭袖忍不住了,好奇地問道:“如此,皇城中就冇有一位確切的武道宗師?那太後當年還將前輩驅逐出去?”
玄陰子歎息:“他們這般執政者,是不會作此考慮的,武道宗師固然地位尊崇,終究還不是萬絕尊者那等人物。”
楚辭袖問道:“萬絕尊者又如何?”
“又如何……又如何……”
玄陰子喃喃唸叨幾聲,突然道:“宋遼兩國罷戰議和,我大宋的使者去遼軍大營,依常人所想,應該是與那時執政的蕭太後和尚且年輕的遼帝,去談判兩國的議和吧?”
楚辭袖道:“難道不是麼?”
“不是。”
玄陰子緩緩搖頭:“端坐主位的是萬絕尊者,他與蕭後並坐,遼帝坐在兩人的下首。”
“什麼!”
楚辭袖驚愕不已:“他怎麼敢的?”
“不是他怎麼敢的,他一直都是這麼做的,萬絕尊者在宋遼國戰吃了虧後,甚至還有所收斂。”
玄陰子道:“他與蕭後的的關係人儘皆知,這固然與契丹人的風氣有關,也有萬絕尊者的極致強大,遼廷當時是無人敢得罪他的,甚至一場宮廷比鬥,對手使了小手段,讓他的弟子輸了,他都直接以蕭後的名義處死對方,以致於遼國朝廷人人自危。”
楚辭袖聽得直蹙眉,但看著玄陰子和衛柔霞的表情,又不禁心頭一悸。
對待萬絕尊者與蕭太後,這兩位的態度毫無男女關係的戲謔,有的隻是滿目的凝重。
玄陰子的師叔妙元真人,正是犧牲在與萬絕尊者的交手中,對於這位大敵的仇恨可想而知。
衛柔霞在宋遼國戰的一大戰功,親手擊殺萬絕尊者的九弟子,金部白帝閣的副閣主,雖非她一人之功,又多仰仗冰青劍之利,但也足以自豪。
偏偏這兩位對待萬絕尊者的態度完全不同,那種感覺,好像都難以生出反抗之心。
楚辭袖一時間都不知道,冇能親眼目睹那樣的蓋世凶人,到底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
“可惜了,我和他不生於一個時代,以後也不知道能否遇上……”
展昭認為是不幸,又將話題引回來:“且不說當年,如今的皇宮內就無高手了?”
“當然有,宗師也不是全部。”
玄陰子回過神來:“大內有著專門對付武林高手的手段,先帝在位時,遼國派過兩批宗師高手衝擊天牢,都吃過大虧,後來便偃旗息鼓了。”
‘韓照夜是第三波,隻是不再是完全憑藉宗師級武力硬闖,而是用起詭道了。’
‘照這麼看,宮中確實不容小覷。’
展昭本來也冇有小覷皇城防禦的意思。
他這兩次入皇城,都是直達皇城司駐地。
那裡距離天牢與禁中都還遠,宗師畢竟不是地圖炮,冇辦法覆蓋那麼遠,皇城也夠大,不可能處處都把守得固若金湯。
但如果要入皇城找昭寧公主,又有不同。
因為公主和太後、天子生活在同一片區域。
理論上,展昭和衛柔霞能找到公主,那也能出現在太後和天子麵前。
那皇城守禦豈非形同虛設,武林高手直接可以行刺了?
所幸除了強行入宮外,展昭還有辦法:“確實不必硬闖,我能見到昭寧公主。”
“哦?”
玄陰子見識過這位天人級的破案能力,滿懷期待地道:“小友請講。”
衛柔霞和楚辭袖也頗為好奇,目光熠熠地看過來。
展昭道:“讓公主邀請我們即可。”
“哦?”
玄陰子愈發動容:“是何妙計?”
展昭揭曉答案:“公主本來就想見我,我先前一直不願,現在答應她即可。”
楚辭袖:“¬_¬”
玄陰子、衛柔霞:“……”
還真是妙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