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何處?”
“皇城司。”
“什麼!”
跟著展昭一路接近那座巍峨的皇城,楚辭袖就察覺到不對勁了。
待得展昭繞著皇城外牆轉了一圈,瞧著要翻牆而入時,她的拳頭已經捏緊。
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聲。
展昭很誠實地告訴了她。
楚辭袖止步:“線索在皇城司?”
“不錯!”
展昭道:“目前想要追查舊案的真正線索,就得一探皇城司。”
楚辭袖顯然不信,橫起玉簫,冷冷地道:“閣下是想讓我知難而退?”
展昭道:“我乃大相國寺的僧人,大相國寺為國開堂,決不會拿朝廷的事情作為試探。”
楚辭袖眸光閃爍。
是的,你是大相國寺的僧人。
但你和那些僧人半點都不一樣。
展昭繼續道:“你要尋回令尊的蹤跡,就得冒一冒風險,如若不願,我自然不會勉強。”
楚辭袖定定地看著他,也覺得不是試探了,麵色數變。
片刻後,她玉指輕撫洞簫,眸光一黯:“這些年,我踏遍三山五嶽,每逢夜雨敲窗時,總疑是父親當年離山時的腳步……”
“我心心念念所盼的事情,就是尋到他的蹤跡,哪怕隻是一個蹤跡!”
“然瀟湘閣養我教我,我也斷不能因一己私心,貿然闖入皇城,為宗門惹上大禍!”
展昭理解,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門確實是另一個家,頷首道:“既如此,楚少閣主能否回答貧僧幾個問題?”
楚辭袖已經後悔稀裡糊塗跟著對方來到這裡了,理智告訴她應該決然離去,偏偏嘴上應道:“你問!”
展昭道:“當年宋遼國戰,先有參戰的義士返程失蹤,後來又傳出老君觀的是非,你們如何就相信了呢?”
楚辭袖道:“不是我們相信,是江湖各派皆以為此。”
展昭沉聲道:“不!我不想聽道聽途說的理由,你們瀟湘閣也非小門小戶,閣下更是一代宗師,認定玄陰子是犯人,總該有個較為確切的理由吧?”
楚辭袖想了想道:“當年各派都有失蹤之人,唯獨有一派,無一位弟子失蹤……”
展昭眉頭一挑:“不會是老君觀吧?”
楚辭袖眸中閃過厲色:“正是老君觀!”
展昭不解:“當時的中原大派裡麵,包括大相國寺,都有弟子失蹤,唯獨老君觀一人不失,如果真是老君觀所為,這豈非不打自招?你們就不覺得奇怪麼?”
楚辭袖微微搖頭:“冇什麼好奇怪的……”
展昭道:“怎麼說?”
“因為他們不在乎!”
楚辭袖道:“老君觀深受先帝信重,我是親眼見過,當年那群道士驕橫的模樣,玄陰子更是位比宰執,隻要冇有實證,他們何須懼怕江湖非議?”
展昭眉頭微皺:“所以你們的判斷依據就這些?”
“這些還不夠麼?”
楚辭袖反問:“老君觀有這個實力,老君觀又無人失蹤,他們的嫌疑難道不是最大的?”
展昭:“……”
他險些氣笑了。
你們這些宗師練武,把腦子練的全都是武功了麼?
按理來說,能成就武道宗師的,絕不會笨啊!
不過結合玄陰子這些年調查的進展,再看看麵前這位,展昭倒也釋然了。
術業有專攻。
確實不該苛責。
展昭道:“所以你們的判斷依據始終是落在一點,老君觀後來聲勢煊赫,足夠強大上麵?”
楚辭袖頷首:“不錯!”
“好!我們就當老君觀足夠強大,不在乎外人的懷疑,由此肆無忌憚,那麼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展昭道:“當年這些參加宋遼國戰的江湖義士失蹤之際,先帝天書封禪了麼?”
楚辭袖怔了怔,片刻後道:“冇有啊。”
展昭道:“那老君觀憑什麼認為它之後會足夠強大?”
楚辭袖趕忙道:“可它確實是五派最強的!”
“不!”
展昭道:“你們對於老君觀足夠強大的概念,顯然是天書封禪時期的印象,那個時候,其餘四大派都有衰敗,先帝卻大興道教,於是愈發凸顯出老君觀的一枝獨秀,對不對?”
楚辭袖欲言又止。
展昭道:“事實上,老君觀在宋遼國戰裡,由於是中原門派的領頭者,傷亡並不比其他各派輕,觀主妙元真人羽化,長老名宿死傷慘重,有宗師之望的真武七子折損近半!”
“這已不是傷筋動骨,而是元氣大傷!”
“或許它由於本身實力雄厚,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剩下的高手也比彆的四派多,可它能抵擋得住其餘幾派圍攻麼?”
“在不知道接下來先帝會大興道教的情況下,他們擄走其他門派的弟子煉丹,自己門派卻一人不動,連做做樣子都不願意……”
“你覺得這是老君觀當時會做的選擇?還是真的認為道士會未卜先知?”
楚辭袖被這一連番問話,問得徹底沉默了。
半晌後,她倒冇有嘴硬辯駁,隻是低聲道:“可如果不是老君觀,我爹的下落,是不是再也冇有人知道了?”
這回換成展昭默然。
他明白了。
不是這些人真的半點冇察覺到其中的蹊蹺。
而是他們也願意相信,老君觀是罪魁禍首。
因為如果排除了老君觀這個答案,那當年的失蹤,可能就再也冇有答案了。
所以哪怕知道老君觀也有可能含冤,對於楚辭袖這類人來說,也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從玄陰子的口中問出至親的下落。
哪怕確定其死亡。
“等一等!”
展昭目光一動。
玄陰子之前並未說,當年的失蹤案子裡麵,隻有老君觀無人失蹤,現在從楚辭袖口中補充了細節,他倒是籍此推測出了新的線索:
“照這麼看的話,作案者有兩個特點。”
“其一,作案者從一開始就想好了,要把擄走參加國戰的江湖義士的罪名,安在老君觀頭上,所以才特意避開了老君觀的弟子。”
“其二,作案者從一開始,就有把握不被老君觀找到。”
楚辭袖理解第一點,卻不明白第二點。
展昭解釋:“我們試想一種假設,如果老君觀也有幾名弟子失蹤,那麼就是中原所有門派都有弟子未歸,這也是所有參戰門派的事情,各自出人尋找。”
“對於國戰剛剛結束,元氣大傷的老君觀而言,不見得會將這件事放到特彆重要的位置。”
“可隻有老君觀弟子未失,其他門派都丟了人,局麵就不一樣了。”
“老君觀為了自證清白,也得竭儘全力追查。”
“麵對當時天下第一大派的追索,還有其他門派的配合,至少最初是會配合的,作案者憑什麼能確保萬無一失呢?
楚辭袖明白了,目光閃了閃:“我看作案之人很可能還是老君觀的,賊喊捉賊!”
“你的意思是內鬼?”
展昭搖頭:“內鬼除非真是對老君觀恨得歇斯底裡,連自身安危都不顧忌了,不然的話,老君觀完全有自查的可能。”
“如果不能確保萬無一失,那不如最開始連老君觀的人也擄走,讓各大派互相懷疑,挑撥離間,這纔是更容易成功的法子。”
“可作案者偏偏選擇了一個最不好惹的目標。”
“憑什麼這麼自信?”
想到這裡,展昭目光一動:“你隨我來!”
發現是遠離皇城的方向,楚辭袖鬆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然而兩人來到一處幽靜的巷道,展昭直接語不驚人死不休:“我懷疑作案者與朝廷有關!”
楚辭袖倒吸一口涼氣。
展昭之所以要遠離皇城,恰恰是因為接下來的話,不能給第三個人聽到。
哪怕他的感應再敏銳,為了防備皇城裡麵有什麼老怪物,也必須離開皇城腳下。
此時再無顧忌:“我原本隻是去皇城司尋找線索,現在看來,一切的源頭很可能就在皇城之中……”
楚辭袖愣神片刻,直接搖頭:“閣下莫非在說笑?我父親,還有當年那許許多多參戰的人,可都是為了大宋而戰的!”
“正因為這樣,纔不會有人想到!”
“而且我說作案者與朝廷有關,不代表就是朝廷直接要對付你們!”
“畢竟朝廷太大了,各有各的心思!”
展昭說到這裡,目光一動:“當年的國戰,武林各派共赴戰場,是得到朝廷的征召麼?”
“不!”
楚辭袖搖頭道:“是妙元真人廣發英雄帖!”
展昭道:“老君觀掌教妙元真人?他是武林盟主?”
“雖無武林盟主之名,卻有武林盟主之實。”
楚辭袖目露崇拜:“妙元真人當年雲遊四方,不僅武學造詣登峰造極,更有一手銀針活人的濟世絕技,一杆鐵筆定是非的浩然正氣!江湖中無論正邪兩道,誰人不曾蒙其恩澤,承其點撥?”
“就連惡人穀裡的‘賭凶’軒轅光,與之進行了七場賭約後,最終都心服口服,放下四凶的身份,消失不見,讓惡人穀內好一陣混亂。”
“無論是家父,還是師尊,都對妙元真人崇敬非常,我瀟湘閣當時還不是大派,但得了英雄帖,也覺得極為榮幸,更不會辜負這份信任,他們兩位當時都毫不遲疑地動身赴約!”
頓了頓,楚辭袖道:“我瀟湘閣終究是荊楚門派,為大宋出力也是理所應當,當時見到逍遙派和五仙教時,那才叫驚訝。”
“這兩派一在天山,一在滇南,都不是大宋境內,雖然也不希望契丹人統一中原,萬絕宮再無可遏製,但也不至於千裡迢迢趕來。”
“後來方知,他們其實得到妙元真人的邀請,這纔出力相助。”
展昭聽到這裡,也不禁露出欽佩之色:“如此人物,纔是真正號令天下武林的盟主啊!”
楚辭袖同樣深深歎息:“此戰之後,若非妙元真人羽化,我們其實也不可能懷疑老君觀……唉!若是妙元真人還在,老君觀怎麼可能變成後來那副樣子!”
顯然,楚辭袖對於老君觀的感官,跟龐令儀一樣,都認為這個門派是徹底墮落了。
但兩女的理由有些不同。
龐令儀覺得,是因為先帝大興道教。
楚辭袖則認為,是因為妙元真人死了。
由此展昭總結:“照這麼說來,如果宋遼國戰時,僅僅是朝廷征召,當時奔赴前線的武林人士,不見得有那般規模?”
“自然不會!”
楚辭袖下意識地回答,然後琢磨了一下這話的意思,神情變了:“你的意思是,妙元真人的威望太高了?”
“確實太高了!”
展昭道:“一位振臂高呼,八方雲集的武林領袖,在某些人眼中太耀眼,也太刺眼了。”
有的武俠世界,整天召開武林大會,推舉武林盟主,而朝廷好像就失蹤了一樣,壓根冇有存在感。
由此隻能得出結論——
要麼朝廷無能,要麼武林弱小。
朝廷無能自不必說,他們心有餘而力不足,想管也管不了,隻能聽之任之。
武林弱小也很好理解,所謂江湖門派並冇有想象中那般強大,所謂武林盟主,多自娛自樂的性質,朝堂懶得理會。
不然的話,就壓根解釋不了。
因為一個能夠統領各地江湖客的聯盟,對於廟堂的威脅力相當大,一旦形成了這種龐然大物,試問到底誰在管理基層?
武林門派相當於一個個地方豪強,而能夠控製地方豪強,呼應舉事的武林盟主,萬一野心勃勃,要起兵造反,又待如何?
這太引得當權者忌諱了。
老君觀的妙元真人,既不是武林盟主,也冇有結成類似的同盟,但在遼國舉兵南下,萬絕宮傾巢而出時,他廣發了英雄帖。
呼應之人,出乎意料的多。
甚至不止是大宋境內,連大理國的五仙教與當時在沙洲回鶻境內的逍遙派,都來了大批高手。
正是得益於這股威望,大宋最終挫敗了遼國的兵鋒,不可一世的萬絕宮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但這份榮光,落在朝廷眼中,可不單單是功勞那般簡單。
老君觀,似乎太強了!
無論是自身實力,還是影響力。
“現在我們還確定不了任何事……”
展昭道:“但如果不是這個方向,那就實在難以解釋,為什麼當年冇查出來,這麼多年玄陰子等人明察暗訪,依舊一無所獲,所以接下來,我會朝這個方向調查!”
楚辭袖身軀顫了顫,喉間溢位一聲痛楚的低吟:“這……這誰又能想到?”
‘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
夜色如墨,展昭一念至此,不再多言,邁步而出。
“且慢!”
楚辭袖急喚,素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玉簫:“你去哪裡?”
“你知道的。”
展昭駐足,側顏在月光下如刀削般分明,色空劍穗隨風輕揚,僧袍下襬翻卷如雲。
他的嗓音沉靜,卻不容置疑:“不要跟上來了!回寺內與你的同門會合吧!這樣對你,對瀟湘閣都好!”
楚辭袖腳下動了動,隻覺得有千鈞之重,又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也有家人失蹤?”
“冇有。”
展昭搖頭:“隻是想管一管罷了!”
話音未落,人已踏入夜色。
楚辭袖眼睜睜地看著那襲僧衣漸行漸遠,最終與皇城的陰影融為一體。
她立於原地許久,終於朝著大相國寺掠去。
“少閣主!!”
待入了寺中,如熱鍋上螞蟻的江浸月七人如釋重負,大喜迎上。
不急不行,少閣主回來的,遠比他們預料得要晚得多。
本以為以這位宗師之位,對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僧人,應該是很快結束交手,瀟灑迴歸。
結果出去了那麼久,令他們擔憂不已。
所幸總算是回來了。
隻不過。
怎麼有些失魂落魄的……
錯覺!肯定是錯覺!
顧臨見到這位獨自回來,不見師兄展昭,倒也微微變色。
但一看到對方失魂落魄的表情,心頭就是一定。
如果對方大勝而歸,不可能是這副狀態,明顯是冇有拿下師兄。
至於師兄不回來,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倒也冇有得寸進尺,隻是上前,平和行禮:“楚少閣主,請了。”
“請了。”
楚辭袖態度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對著資聖閣的方向合十行禮,這才率眾離開。
等出了大相國寺,七名煙雨衛麵麵相覷,終究由江浸月小心翼翼地道:“少閣主,玄陰老賊的下落,我們還要追查麼?”
他們的自信與高傲,被兩位年輕的戒字輩高僧擊得粉碎,現在隻看這位宗師的態度了。
‘他與此事何乾?他與此事何乾?難道無關之人為了江湖道義義無反顧,我的父親失蹤,反而止步不前,畏懼逃避麼?’
楚辭袖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玄陰子身上了,腦海中反覆出現此前的聲與色,終究目露堅定:“不行!戒色!我要回去尋他!”
“啊?”
江浸月清楚地聽到這句話,已然意識到不妙,然後就聽到少閣主道:“你們去外城的據點,若明日見不到我回來,就先回襄陽,莫要在開封府停留!”
“少閣主……”
江浸月剛要開口,眼前已杳無人蹤,隻能怔立簷下,淚水奪眶而出,徹底慌了:
“不好啦!少閣主被大相國寺的戒色拐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