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一道笑聲傳了過來,似男似女,忽遠忽近:“閣下既然覺得我是白曉風,還讓我出來相見?”
“為何不可?”
展昭道:“白曉風若是出現在旁人眼中,就擔心事後被抓,也不會有天下第一神偷的威名了。”
“不過江湖同道抬愛罷了!天下第一愧不敢當!”
聲音語氣謙遜,彬彬有禮:“倒是閣下身為大相國寺的高僧,居然能斷案如神,真是讓鄙人大開眼界,鄙人還奇怪羅世鈞為何要殺害自己的手下,隻為了陷害自己的妹婿?原來那人是遼狗!真是蛇鼠一窩,沆瀣一氣!”
展昭發問:“孫濤是羅世鈞親手殺死的?”
聲音道:“龐府有羅世鈞的內應,早把無法動彈的孫濤送了進來,羅世鈞用隱虹針匣佈置一個機關,人不在就能將殺死,定塵再依照約定將屍體搬入屋中,佈置現場……”
定塵最後一次回房的腳步聲,比起前三次都沉重許多,原來是扛著屍體。
至此昨晚的流程基本清晰:“你帶走了孫濤的屍體?”
聲音理所當然:“龐少師是朝中肱骨,忠義賢明,既教我撞破此等構陷,豈能坐視?我便負起孫濤屍身,一路趕到天香樓,將其放於階前!”
‘江湖好漢來相助?這居然是龐吉的待遇?’
展昭暗暗失笑。
如果再等個十年,江湖好漢隻會殺龐吉而後快,現在卻因為對方是忠臣,主動出手相助。
賢的是時候。
實際上,羅世鈞算計得很厲害。
在龐府作案,幫手的是大相國寺的雲板僧定塵,將三方都扯了進來。
原本計劃順利,這件事還真被他成功遮掩過去了,結果被路過的白曉風破壞。
不對。
不是路過。
展昭問道:“閣下與‘花間僧’戒殊相識?”
聲音一頓:“何以見得?”
“不然閣下手中如何會有兩朵夕顏花,將之插入屍體的胸口,用來警醒世人?”
展昭道:“此花的真名,是夕陽的‘夕’,而非昔日的‘昔’麼?有什麼效果?”
聲音稍加沉默,聲音冷了下來:“五仙教人研製出來的花朵,能有什麼效果?自是毒藥!這個毒極其厲害,尤其是對在意容貌之人!”
展昭道:“願聞其詳。”
聲音道:“夕顏花膏初敷時,確有返顏駐容之效,然需日日塗抹,斷不可止。”
“一日不敷則肌生刺癢,二日不敷則抓心撓肝,三日不敷則皮肉潰膿。”
“更兼此物令人沉迷,少塗則慾壑難填,多塗則麵目全非,故而用量須如履薄冰。”
“戒殊自己抹了十日,為了驅毒卻用了整整一月,確定了毒性後,覺得傳出去勢必惹出禍患,便不再培育。”
“然而定塵卻自以為是的覺得,他能夠控製。”
“隻要不讓那些塗抹者接觸,由他按時按量地分配,就能讓使用者隻享受好處,不至於毀去容顏。”
“甚至一旦京師貴女開始使用,他能反過來要挾戒殊配合,繼續栽種,改良藥性。”
“由此財源滾滾,何須再當苦兮兮的僧人,自然能坐擁榮華富貴,地位超然!”
展昭聽到這裡,臉色都沉了下去。
龐令儀之前奇怪,如果昔顏花是假的,羅世鈞為什麼要給羅氏使用,就不怕害了這個妹妹,失卻靠山麼?
答案揭曉。
對方認為可以摒棄缺陷,享受好處。
貪婪。
且愚蠢。
毫無疑問,夕顏花一旦真的製成藥膏售賣,最後的結局,勢必是失控。
話說五仙教的毒藥,確實容易失控。
早課投毒案裡麵的“腐髓醍醐”就是一例,它飲時雖有異味,卻能完美地溶入酒水或乳酪之中,以致於被五仙教一叛教弟子帶出後,毒害了不少喜歡飲酒的江湖人,當時鬨得酒肆生意都蕭條了。
最愛美酒的“飛劍客”易風被激怒,親上五仙教,最後還是五仙教聖女出苗疆北上,清理門戶。
恐怕易風不去,聖女也得出山。
不然死的人太多,哪怕是叛教弟子所為,五仙教的名聲也臭了,又要淪為五毒教了。
如今戒殊研究出了夕顏花,也是同理。
是的,戒殊發現不對勁,不再栽種。
可事實證明他冇有銷燬乾淨,被身邊的雲板僧帶了出來。
一旦這種毒花流入市場,造成大害,那些受傷的京師貴女會怪誰?
不還是戒殊定塵,乃至整個大相國寺麼?
這其實也是負業僧的失控!
“如若閣下此言不虛,那多謝了。”
展昭此次出麵,本就是為了調查負業僧的問題,雖然他已經準備拿人,但不管怎樣對方都是幫手,便也頷首道,但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隻是定塵為誰所殺?”
“嗬!大師不就是想要問,定塵是不是鄙人所殺麼?”
聲音笑道:“天下第一神偷從不殺人!此人是自食惡果罷了!最後轉告戒殊,我與他兩不相欠了!告辭!”
這次聲音不再忽遠忽近,而是一路遠去,最終鴻飛冥冥,消失無蹤。
‘好詭異的輕功!’
展昭立於原地靜思。
聽音辨位,是武林高手的基本功。
而對於參悟六心澄照訣,修煉心劍神訣的他來說,已經不再是從耳朵聽,更是用心感悟,用來明確目標的所在。
就連天香樓內那尊宗師的探查,都被他隱隱感知到,可今日這個疑似白曉風的人,居然讓他把握不住方位。
江湖之大,奇人異士,確實層出不窮。
隻是有一點很奇怪。
對方全程都冇有提“殺生戒”。
明明之前發出預告,這位天下第一神偷要偷大相國寺那柄佛兵。
但對方無論提及龐府的所作所為,還是與戒殊的往來,都全無顧忌。
是故佈疑陣?
還是那預告信其實不是這個人發出的?
稍加思索,展昭舉步,朝著巷外而去。
白曉風之事可暫緩,羅世鈞該解決了。
先回龐府。
“大師回來了!”
龐吉對此熱烈歡迎,又詢問道:“天香樓那裡?”
展昭將天香樓內的表麵情況述說了一遍。
“唉!賊人囂狂啊!”
龐吉並不知那位大舅哥,要坑他到什麼地步,還頗為擔心對方的安危:“希望六扇門能早早將殺人凶徒捉拿歸案吧!”
展昭道:“貧僧亦作此想。”
正在這時,戒顯走了出來,龐吉微笑:“老夫便不多擾了,二位但請自便,隻當在自家一般。”
最近一年京師不太平,急需高手保護。
大相國寺的高僧無疑是更好的選擇,千萬不要客氣,隻當成自己的家。
展昭並不客氣,又與龐夫人見麵,誦唸心經,安撫情緒後,與龐令儀順利接頭。
對待這位師妹,他毫無隱瞞,將真相儘數告知,包括夕顏花的藥效。
龐令儀聽得時而驚怒,時而思索,最終冷冷地道:“他恐怕還想用這種藥膏來擺佈孃親和我吧?隻要我們用了,每日就得定量塗抹,不然容顏就會毀去,再也離不開這花,也就再也無法忤逆他……”
展昭確實想到了這點,隻是這句話不太好由自己來說,而龐令儀足夠聰慧,一點就透。
“想來那次壽宴,我讓師兄你取了那本秘冊,給予警告,舅舅是恨上我們了!”
龐令儀的語氣裡透出悲傷。
或許她與羅世鈞的感情,不如龐家至親那般深厚,但那畢竟也是親舅舅。
她此前所做的,其實還是不希望對方墮入萬劫不複之地。
結果換來的卻是這等結果:“舅舅認為,我們跟他不是一條心,纔想出這種法子來,要徹底把我們控製在手裡!”
“虧得孃親還時常擔心,舅舅行事越來越不擇手段,會遭來禍事,我還想借師兄的手,讓他懸崖勒馬,實在天真……”
說到這裡,龐令儀的眼中流露出殺意:“包庇遼諜,暗算至親,此人已經喪心病狂,絕不能留!”
即便師兄認為她殘忍,她也認了。
因為龐令儀清楚,自己的孃親是絕對不忍心的,就算知道羅世鈞做的種種惡事,也會選擇包庇。
但那樣對方不會感激,隻會愈發變本加厲……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羅世鈞得死!
“我幫你。”
展昭頷首。
多少人口口聲聲說能秉持公道,大義滅親,絕不包庇那些作惡多端的親人。
結果事到臨頭,依舊猶豫不決,最終遭至惡果,再後悔不跌。
龐令儀能有這份決斷,尤為難得。
展昭還有兩件事要分享,一是提醒:“龐府內有羅世鈞的人,且是那種甘願幫他藏屍移屍的親信。”
“或許不止一人。”
龐令儀並不意外:“那些下人收了好處,隻以為是在幫舅老爺,卻不知是吃裡扒外!或許他們知道時,也已經晚了,必須聽命於羅世鈞了……”
羅世鈞畢竟是龐夫人的親哥哥,龐府的舅老爺,六扇門是敵對關係,他都能收買那麼多捕快和胥吏,在龐府內發展幾名親信,作為耳目眼線,再正常不過。
平日裡幫忙打聽些訊息,亦或在龐家人麵前說幾句好話,這倒也罷了,可往府邸裡搬屍體,性質就完全不同。
龐令儀目光閃爍,已經想到幾人,最容易與羅世鈞勾結,一條道走到黑的。
展昭再說出第二件:“羅世鈞這些年,與哪些江湖大派來往密切,招募的武林高手裡麵又有哪些人脈關係?”
龐令儀的神情頓時鄭重起來:“師兄想調查天香樓內那一位宗師的來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哪怕做不到完全瞭解,但不能兩眼一抹黑。”
展昭已經安排顧臨回大相國寺做這件事了,那是從江湖渠道,現在則是從羅世鈞的人脈關係來看:“一位武道宗師總有跟腳可言,不可能從石頭縫裡蹦出來。”
且不說中原各大派的清晰傳承,天心飛仙四劍客,都不是獨行俠。
如“心劍客”顧夢來,本是得了一位武林前輩的心劍秘籍,後來加入六扇門十數載,將心劍訣推陳出新,又自創神遊太虛步,自此劍法大成,才成為中原武林最強的劍道宗師之一。
“飛劍客”易風則是中原五大派之一的藏劍山莊出身,他的“八劍齊飛”與藏劍山莊關係密切,隻是此人性格肆意,常年不在莊內,好似獨行劍客一般。
“仙劍客”雲清霄則出身太乙門,這個門派在前唐是大派,鎮派絕學甚至不止六爻無形劍氣一門,當年習得這門劍訣也不止一人,由此六爻無形劍氣纔有三種先天氣海路線可供選擇。
但晚唐天下大亂時,太乙門冇落,門派典籍遺失嚴重,到了宋初已是小門派,僅存的一門六爻無形劍氣更成了殘卷,無人練成。
雲清霄則是這一派近百年來最出色的天才弟子,補齊了六爻無形劍氣,出山未多久,就連敗各地劍道名家,聲名鵲起,最後威震江湖。
結果雲清霄失蹤後,太乙門再度冇落,如今已是徹底冇了訊息。
由此可見,但凡武學宗師,自身的能力固然不容忽視,對武學多有推陳出新,但多多少少也有跟腳可尋。
天香樓裡麵那一位,當然也不例外。
如果能大致瞭解對方的門派,真要打起來,也能有所應對。
龐令儀仔細回憶:“羅世鈞這些年倒是跟不少江湖人士走得很近,但都是些小門小派,武林遊俠,彆說是宗師,有的連我二哥都打不過!”
龐旭知道會很傷心。
但這個例子確實很直觀。
連龐旭都比不過,可見是真的小門小派。
“至於能出宗師的那等大派……”
她眉頭突然一動:“有一個門派,是有宗師的,恐怕還不在少數!”
“哦?”
展昭奇道:“哪一派?”
龐令儀提醒道:“師兄應該聽過吧,先帝天書封禪,道教大興,不止是羅府,那時我龐府內也多有道人往來,爹爹在家中都常穿道袍的……”
“確實!”
展昭恍然,天書降世他自然清楚,真宗還去泰山把封禪給搞臭了,而那個門派也呼之慾出了,絕對是最有資格出武道宗師的:
“天下道教之首,老君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