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頊看著麵前的三娘忙忙碌碌，嗓子有些發乾，指尖微微蜷縮，醞釀了一路的解釋，此刻竟有些難以啟齒。他深吸一口氣，才艱難的開口，準備解釋：「三娘……今日的事情……」
「陛下，」三娘出聲打斷他，「今日的事，你做的很好。」她伸手打算將倒好的茶遞到趙頊手上。茶水騰起的熱氣拂過她的臉頰，襯得她神色愈發平靜。她手下不停，口中也繼續說著：「臣妾雖沒什麼才學，但也知道顧全大局。今日的事，顯然牽扯到了前朝，陛下對我的嗬護，我看在眼裡……」
「三娘——」趙頊皺著眉頭喚著她，語氣裡帶著些焦急：「你從來不曾這樣與我說話的。你從來不稱『臣妾』，也不喚我『陛下』。你是……還在生我的氣嗎？」順著她遞過來的茶，趙頊著急的就要去抓她的手。
三娘微微一躲，躲過了趙頊伸過來的手，將茶放在他的麵前，麵上冷靜，語氣也平穩：「我也算不上生氣，或者說，我不應該生氣……我隻是想好好的思考一下自己的處境……」
「三娘，你信我，」趙頊猛的起身，兩步走到她身邊，伸手環過她的肩膀，將還坐著的她，攬入懷裡，堅定的說著，「我定然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
三娘依舊端坐著，動也沒動一下，隻僵硬的任由趙頊攬著。半晌之後，才囈語般重複著趙頊的話：「結果？」她彷彿思考了一下，才又淡淡的笑著，搖搖頭：「不用了，你我都知道背後之人是誰，但是你卻是這大宋的天子，斷不可能做出不忠祖宗禮法、不孝長輩、廢弛朝政、專行專斷的事，不是嗎？況且……我也不想再背負上『妖妃乾政』的罪名了。」最後幾句話似乎透支了三孃的力氣，她緊繃的背脊微微垮下來，整個人軟軟靠在趙頊懷裡，頭也微微垂著，眉眼間透著一股難言的疲憊。
簡單的幾句話，戳中了趙頊心底最深的無奈。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說他可以為了她不顧一切，可話到嘴邊，卻又重重嚥了回去。
他是九五之尊，掌生殺大權，可他的權力，從來都不是隨心所欲的。三冗積弊未除，宗室與太後蠢蠢欲動，朝堂陰影裡的人無時無刻不捏著他的喉嚨。如同三娘說的，他若貿然動了那些人，非但護不住三娘，反而會讓新政徹底夭折，讓她成為眾矢之的，而自己也終會成為大宋的笑話。
這份清醒的無力，比任何情緒都更磨人。他咬了腮幫子，隻能將手收的更緊。
與他同樣清醒的還有三娘，她緩了緩神，壓下渾身的倦怠，整理了下情緒，語氣平靜地續說道：「你的難處……我都明白。他們的目的不隻是在於我。隻要新政還在，隻要你還有理想，他們就會想各種辦法攻擊你——我隻不過是個靶子罷了。所以，想要徹底鏟除背後的那些人，定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不怪你。」
趙頊眼睛亮起，低頭看向懷中的三娘，正想說點什麼，卻隻見三娘深深吸起一口氣，又重重無聲的歎下，輕聲笑著，帶著無儘的無奈：「你若為我一人，與他們硬碰，新政便要停擺，邊軍糧餉無著，河北流民無依……這江山，與我的名聲，孰輕孰重，我還是能分得清。」
趙頊攬著三孃的手越收越緊，將下巴抵在三孃的頭頂，整個人佝僂著一般：「三娘，對不起……」
此刻，他心裡的內疚與自責已經讓他快要瘋了。三孃的清醒，讓他感受到從來沒有過的挫敗。他曾對她說過，要護她周全；他曾對自己說過，寧可放棄天下，也要護著她。
可是今日，自己卻一樣都沒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