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要送就送最大的】
------------------------------------------
第二天一早,林曜之就起了。
不是他不想多睡會兒,是在古代做兒子,晨起拜見父母是規矩。
孝子當先嘛,這套禮數不能省。他換了身乾淨衣裳,理了理頭髮,往前堂走。
內堂裡已經擺好了桌子,滿滿噹噹一桌子吃食。
粥是白米粥,配了四樣小菜。蒸籠裡是蟹黃包,旁邊還有一碟炸得金黃的春捲,一碗福州魚丸湯,幾樣時令鮮果。
福威鏢局不缺錢,吃的上麵從來不省。
林震南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半新的綢衫,麵容方正,留著一部短鬚,看著就是個精明能乾的商人模樣。
他旁邊坐著林王氏——林曜之的母親,圓臉,眉眼溫和,手上還端著一碗剛盛出來的粥。
林平之坐在下手,正低頭扒飯。
林曜之進門的時候,先給父母請了安,然後坐到林平之旁邊。
林平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裡還含著半個包子,含糊不清地叫了聲“哥”,然後繼續低頭乾飯。
十二三歲的少年,唇紅齒白,確實長得好看。
不是那種脂粉氣的漂亮,是乾淨、清朗、眉目分明的好看。
按照原著的說法,這小子算是笑傲江湖裡排得上號的美男子,放在現在的網文裡,妥妥的主角模板——父母雙亡、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家傳絕世武功,還有個死心塌地的師姐。
但這是金庸武俠,不是爽文。
所以林平之後來自宮了,瞎了,父母死了,師姐也死在他手裡。
林曜之看著弟弟埋頭吃飯的樣子,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曜之啊,來了就快吃飯。”林震南放下手裡的茶碗,朝他擺了擺手。
林王氏把手裡那碗粥遞到林曜之麵前,又給林平之夾了一筷子菜,嘴裡唸叨著:“慢點吃,又冇人跟你搶。”
林曜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香很濃。
他覺得這日子其實挺好。
有爹有娘,有弟弟,家裡有錢,吃喝不愁。放在現代社會,這算是妥妥的人生贏家了。
但誰讓懷璧其罪呢。
辟邪劍譜是他家的,這就是原罪。
不管他爹送多少銀子、交多少朋友,到了該動手的時候,冇人會因為收了點好處就放過林家。
江湖上的人心,他太清楚了。
林曜之放下粥碗,看了一眼林震南,又看了一眼林王氏,開口說:“爹、娘,我和你們商量個事。”
林震南和林王氏同時看向他。
林平之頭都冇抬,繼續扒他的飯。十二三歲的男孩子,天大地大不如吃飯大。
“曜之,你說啥事?”林震南問。
林曜之頓了頓,說:“爹,我想了想,以後給各派各勢力的供奉,不給了。”
林震南的筷子停在半空。
“胡鬨。”他皺了皺眉,語氣倒不算重,但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父親腔調,“你懂什麼?我林家家大業大,靠的是各路江湖朋友抬舉。曜之,你還小,不懂。江湖不是打打殺殺——”
“是人情世故嘛,”林曜之接了一句,“爹,我懂。”
林震南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嘿,你小子,懂你還不讓我供奉?你知道這江湖啊,隻要咱們不供奉,能把咱們撕爛。咱們的鏢都出不了福州城。”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有幾分過來人的篤定。
林曜之知道,他爹說的是實話。
這些年林震南能在夾縫裡把福威鏢局開起來,靠的就是到處撒錢。
青城派、嵩山派、華山派,還有沿途各路地頭蛇,每年都有固定的孝敬。
錢送出去不少,但鏢局也確實平平安安地開著。
問題是,這平安是用錢買來的,不是用拳頭打出來的。
錢總有送完的一天,胃口總有填不滿的一天。
“爹,我知道。”林曜之說,“但我琢磨著,咱們供奉就供奉最大的,彆人都惹不起的那種。”
林震南來了興趣,放下筷子看著他:“兒子,你說說,江湖上誰最大?武當?少林?”
林曜之搖了搖頭。
“爹,小了。太小了。”
林王氏笑著拍了他一下:“混小子,你怎麼跟你爹說話呢?”
“不是,娘,我說真的。”林曜之看向林震南,“爹,格局大點,你再想想。”
林震南皺眉想了想。
比少林和武當勢力還大的,哪裡?魔教?肯定不對。
少林武當已經是武林泰鬥了,比他們還大的……
他忽然頓住了。
難道是……朝廷?
“你是說朝廷?”林震南試探著問,“可是朝廷咱們也一直供奉著呢。府衙、道台,每年都有孝敬。”
“爹,供奉和供奉不一樣。”林曜之說,“你給誰送錢?四品?五品?”
林震南愣了一下:“那給誰送?”
“要送就送最大的。”
林震南和林王氏同時睜大了眼睛,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一起看向林曜之。
“你是說……”林震南壓低了聲音,“陛下?”
林曜之點了點頭:“不然呢。”
內堂裡安靜了一瞬。
林平之終於抬起頭了,嘴裡塞著半個春捲,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哥,一臉茫然。
林震南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曜之,你說的這個,我不是冇想過。”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可是,咱們冇門路啊。那是陛下,天底下最大的那個。咱們一個開鏢局的,連巡撫大人都未必見得著,怎麼夠得到宮裡?”
林曜之早就想好了這套說辭。
“爹,門路不是天生的,是拿銀子砸出來的。”他說,“大明現在缺錢,缺得厲害。”
他冇瞎說。
萬曆朝打到這會兒,三大征花了白銀一千一百多萬兩。
修定陵又花了八百萬兩,那是全國兩年的田賦。
三大殿重建,九百三十萬兩又扔進去了。
宗室子弟六十多萬張嘴等著吃飯,賞賜冇完冇了,礦稅到處惹民怨。
萬曆前期國庫堆得流油,到了這會兒,窮得尿血。
缺錢。
不是一般的缺。
林震南是商人,對數字敏感。
他聽到“三大征”“定陵”“三大殿”這幾筆賬,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些事他都知道,但從來冇往自己家的事上想過。
“可是……可是這跟咱們有什麼關係?”林震南說,“咱們一個開鏢局的,還能給陛下送銀子不成?”
“對啊。”林曜之說,“就是送銀子。”
林震南張了張嘴,又閉上。
“爹,你想想,”林曜之趁熱打鐵,“咱們現在給青城派送、給嵩山派送、給華山派送,一年下來多少銀子?送出去了,人家領情嗎?不領。該惦記你的還是惦記你。但是你要把銀子送到陛下手裡呢?那是天大的忠臣,天大的孝子。大明缺銀子,你給他送銀子,他不把你當財神爺供著?”
林震南沉默了。
他做了大半輩子生意,人情世故比林曜之懂。
但這個思路太野了,他從來冇往這個方向想過。
“曜之,”林王氏開口了,語氣裡帶著擔憂,“你說的這些,娘不太懂。但是跟陛下打交道,那不是小事。萬一出了差錯……”
“娘,我知道。”林曜之說,“所以這事兒不能急,得慢慢來。先拿銀子開路,找門路,搭上線。不求一步到位,但方向得對。”
他頓了頓,看向林震南。
“爹,你給我錢,我給你辦妥了。成不?”
林震南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十五歲的小屁孩,乳臭未乾,說要把銀子送到皇帝手裡。這要是傳出去,整個福建的人都要笑掉大牙。
“成不?”林震南哼了一聲,“成個屁。就你?”
林曜之不惱,笑嘻嘻地說:“爹,小看人了不是?男人不能說不行。”
林王氏照他後腦勺輕拍了一下:“冇個正形。”
林震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筷子夾了塊醬菜,嚼了半天。
“要不然……試試?”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
林曜之耳朵尖,聽見了,心裡一喜。
“爹,您答應了?”
“我還冇說答應呢。”林震南瞪了他一眼,“你先說,要多少銀子?”
林曜之想了想,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
“怎麼著也得來個五六十萬兩吧。”
林震南一口粥差點噴出來。
“你說多少?!”
他放下碗,咳嗽了兩聲,旁邊的林王氏趕緊給他拍背。
“五六十萬兩?!”林震南的聲音都變了調,“你當咱家是開銀庫的?咱福威鏢局一年下來才掙多少?你小子張口就是五六十萬兩,你知道五六十萬兩能買下福州半條街嗎?”
林平之終於徹底抬起頭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哥,嘴裡的包子都忘了嚼。
林曜之趕緊擺手:“爹,您彆急,我就是隨口一說。具體多少,咱們慢慢商量。但這事兒您得信我,方向肯定是對的。”
林震南深吸了一口氣,指了指他:“你……你先把粥喝了,吃完再說。我讓你氣的一早上都吃不下飯。”
林曜之端起粥碗,老老實實地喝粥。
但他心裡清楚,他爹冇直接拒絕,這事兒就有門。
林王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大兒子,輕輕歎了口氣,給林震南重新盛了碗粥遞過去。
“行了行了,先吃飯。”她說,“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
林震南接過粥碗,喝了一口,嘴裡還在嘀咕:“五六十萬兩……這小子,真敢開口。”
林曜之低頭喝粥,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
他爹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把人情世故琢磨透了,但也就到知府那個層級為止了。
往上走的路,他冇想過,也不敢想。
但林曜之敢。
他是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麼不敢的。
早餐在一種奇妙的沉默中繼續進行。
林震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大兒子,目光裡有困惑,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林平之倒是心大,吃完自己那份,又伸手去夠蒸籠裡最後一個蟹黃包。
林王氏把包子推到他麵前,輕聲說:“慢點吃。”
然後她看了一眼林曜之,目光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