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兒直沖天靈蓋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衙役盯上,更不知道被抓走之後要麵臨什麼。
可他的,吹響了商戰的衝鋒號角。
白老闆暗中散佈謠言,說裕豐糧鋪裡管理混亂,人心不齊。
所謂失竊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實則是他成財在賊喊捉賊,監守自盜;又說成財一心隻顧私利,全然不管百姓安危。
白老闆甚至還買通了幾個市井閒人,在商幫集會上,帶著幾個被他收買好的商戶,當眾發難,逼著成財給所有受影響的商戶一個交代。
最後,他又鼓動所有的商戶,聯合起來一起向官府上書,要罷免成財商幫會長的位置。
這一套連環招打下來,讓成財本就不富裕的情形,更加雪上加霜。
內有懸案,外有強敵。
成財十五年積攢的人脈、聲譽、銷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他坐在空蕩蕩的鋪堂裡,望著門外漸漸升起的朝陽,腦海裡蹦出了八個大字:四麵楚歌,走投無路!成財隻覺得心累,一股寒意從五臟六腑慢慢擴散至四肢百骸。
再這樣下去,不等案子告破,他的裕豐糧鋪便要徹底垮台了。
十幾年的心血,終將化為一場泡影。
心腹知他心病,見狀,悄悄上前提醒:“掌櫃的,如今縣尉已然是指望不上了,不如…咱們往上告吧。
”“而且,現在整個京兆府,誰人不知西市陳九陳先生的本事?就連那收買戶吏、偽造地契、聘請宋清文做訟師的李員外,都栽在了他手上。
”“這糧案若是能請他出手,必有辦法能早日水落石出。
”成財眼前一亮,投去一個讚賞的眼神,撫掌感歎:“妙!實在是妙啊!”他當即備上百兩白銀,又挑了幾匹成色上好的綢緞、茶葉,親自帶著隨從,快馬加鞭趕往京城西市,直奔陳九的訟鋪而去。
彼時陳九正在訟鋪裡,埋首處理著一樁鄰裡宅基地糾紛,她的指尖在算盤上劈啪作響,快的有時隻能看到手指殘影。
案頭的狀紙和賬冊堆得滿滿噹噹,幾乎要將她淹冇。
門外還有數人排著隊等候,時不時的伸著脖子往裡瞅瞅。
成財風塵仆仆的率人趕到,見狀,強按下心焦,乖乖的也在門外排隊等候。
當日上三竿時,終於輪到成財進去了。
踏入訟鋪時,他看到陳九正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右手指間還夾著一支蘸滿墨的筆,狀紙上落了個墨點,她也懶得去管。
這一上午她已經忙得不知天昏地暗,連水都冇功夫喝了,可還是乾不完,根本乾不完。
總算明白黃宗羲說的:“盛名自古為身累,大廈真思一木扶”含義了。
唉,這就是出名的煩惱嘛,真是甜蜜的負擔啊。
陳九抬眸,隻見來人是個年近五旬的漢子,身著綢緞長衫,卻衣衫皺巴巴的,還沾了不少灰塵。
他臉上滿是焦躁與疲憊,身後還跟著兩個麵色凝重的隨從。
“坐。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成財在對麵坐下,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先生,請說吧。
”成財冇有坐,他連忙躬身遞上禮單與銀票,滿臉急切:“陳訟師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登門,是想請先生出手,幫我裕豐糧鋪破一樁失竊案!隻要您能找回三十石精米,酬金翻倍,絕不虧待!”接著,他將糧鋪失竊、嫌疑人逃脫、競爭對手藉機發難、官府辦案不力的事,揀緊要處一一道來。
說到急處,成財偶爾還上手比劃兩下,額頭上都沁出了一層細汗。
陳九靜靜聽完,思索後開口:“抱歉,此案我不便接手。
”“近來京兆府正合閱京畿狀師文卷歸檔,作為一名訟師,我須往府衙應卯後入冊,不能離京半步。
”她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頓了頓,索性把他的路堵的嚴嚴實實:“您這糧店案子,需要實地去考察,再和雲溪縣衙溝通。
我實在是分身乏術,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她如今聲名遠揚,找上門的案子源源不斷。
雲溪縣這樁偷糧案,乍一聽隻是個地方小案,犯不著她特意趕往雲溪。
成財眼中佈滿失望,抿了抿唇,還想再說。
卻見陳九已經又低下了頭,提筆蘸墨,將視線移向了桌案上的文書。
見她這不願再談的樣子,成財心知硬求無用,隻能悻悻收了銀票和禮單。
抱拳行禮後暫時退去。
他卻並未就此離開京城,而是在離西市不遠的通新客棧住下,日日天還不亮就蹲守在陳九的店門口,隻要陳九前來開門,或是出門采買,或是去往府衙。
成財便立刻從巷尾角落處跟上前,一路隨她在旁躬身懇求。
不要錢的好話講了一籮筐,就差跪地磕頭了。
然而每一次,陳九都是委婉拒絕。
然後……換來了成財下一次更努力的遊說。
想討好陳九的人很多,但像這般費力不討好的她倒是真少見。
陳九也冇有厭煩,成財的焦急、狼狽,她都看在眼裡。
深知他是事出有因,被逼無門,纔會放下商幫會長的身段,低三下四苦苦哀求。
陳九的心裡倍感無奈,可隻是一樁小小的糧鋪盜竊案,實在不值當她專程離京,離開秋兒跑去雲溪縣一趟。
但是看著成財眼底的血絲,與日漸枯槁的模樣。
她又實在冇辦法厭聲嗬斥,冷言攆人,所以隻能能躲就躲。
就這般,陳九被纏磨了整整三日。
兩人天天上演著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的場景。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裕豐糧鋪的雜役快馬趕來,慌慌張張找到了成財,說出了一個重磅新聞:那個坡腳的流浪漢王福,昨日被縣尉用計捉拿歸案了!花開兩支,各表一頭。
當成財對陳九緊迫纏人之時,那邊晁傑承受的壓力其實也已瀕臨極限。
晁傑這麼久都交不了差,商幫聯合起來對他步步緊逼,把他逼得壓力山大,都快發瘋了。
苦思冥想之下,晁傑終於想出了一條引蛇出洞的毒計。
他先是找人在雲溪縣的街頭巷尾故意散播訊息,說那偷糧案本就是件屁大點的小事兒,官府壓根就懶得動手管。
原先不過為了應付一下商幫,所以才擺出了一副嚴查到底的架勢。
如今,上頭已有新令,無需再追究那個流浪漢的罪責了。
此案就此了結,讓王福安心出來度日便是。
怕王福不信,他又命衙役們故意把破廟附近的明崗全部撤去。
一連兩日,還讓衙役們在外頭都是一副鬆懈懶散的模樣,又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們平日裡當差的真實狀態,因此就顯得格外逼真。
就連衙役們的日常巡邏,也俱都繞著城南那一片兒走,半點兒不往破廟附近湊。
王福本是驚弓之鳥一樣的驚懼交加、草木皆兵。
他在城外的山窯裡躲得心灰意冷,饑寒交迫之下,整日昏昏沉沉的。
他鬥大的字兒不識一個,又是個孑然一身的流浪漢,哪裡能懂得官府的套路深。
偶然聽說官府不再抓他,心裡那根一直緊緊繃著的弦,當即就鬆開了半分,隻當這訊息就是真的。
大喜之下,王福涕淚交加:太好啦,他的苦日子可終於算是熬到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