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煩取一盆清水來。”
“不日你家大王必定召見本使,予人體麵,亦是予己餘地。”
崔皋的語氣客套中又透著不容拒絕,根本沒把自己當成任人宰割的階下囚。
“嗯。”
禦吏點了點頭,拔腿就走。
稍後,一大盆溫水連同洗漱用具一齊送來。
崔皋認認真真地搓洗著自己的麵孔,當摸到自己耳朵處巨大的傷疤時,他情不自禁放慢了動作,眼中五味雜陳。
水麵上模模糊糊倒映出他的樣貌,滄桑、憔悴、陌生,除了五官依稀相似,簡直像完全換了一個人。
“九死一生渡難關,笑看雲開見月明。”
“早先聽說顏教授的過往,還覺得頗為神異出奇。”
“想不到崔某竟然成了顏教授第二。”
“以後皋也可自稱‘老朽’了。”
崔皋撚著鬢角垂下的花白頭髮,苦中作樂地自嘲道。
於此同時,王庭牙帳內的東胡王卻連苦中作樂都做不到。
他的眼中怒火洶湧,手裏的金盃在巨大的力氣下扭曲變形,清冽的酒水沿著他的手背不斷向下滴淌。
“蒙甸部聽聞王庭遇險,上下心急如火,連夜召集起所有勇士,準備前來救援。”
信使的聲音越來越小,額頭上不斷冒出細密的冷汗。
東胡王似是早有預料,麵無表情地開口:“繼續說。”
信使這才壯起膽子,語速飛快地回復:“無奈蒙甸部連著颳了幾天風雪,草木萎靡不生。”
“戰馬飢餓消瘦,縱使勉力騎乘也無法馳遠。”
“故此……還需一段時日才能抵達。”
砰!
東胡王憤怒地摔出金盃,走到信使麵前怒喝:“一段時日是多久?”
“說!”
“本王要求各部必須有一個交代,蒙甸部勇士何時能至?”
信使嚇得不敢抬頭,遲疑很久才磕磕巴巴地回答:“少則十天半月,慢……或許要等到秋高馬肥之時。”
東胡王怒火萬丈,一腳將信使踢翻。
“該殺!”
“統統該殺!”
“恨本王未能早些識破這群陰險小人的嘴臉,纔有今日下場!”
“早知如此,本王無需秦人動手,挨個去屠了他們!”
牙帳內為數不多趕來救援的部族首領同樣臉色很不好看。
秦軍雖然勢大,但東胡百族加在一起,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可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
王上派出的求援信使少半一去不回,可能是路上被秦軍截殺或者遇到了什麼麻煩。
多半帶回來的訊息便如蒙甸部一般。
什麼牲畜生了疫病、族人遭了瘟害、風雪阻路無法前行……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他們提前商議過,好些部族給出的救援時間點都定在秋高馬肥時。
嗬,真等到那會兒,王上早已身首異處,連屍骨都被野狼和禿鷲啃了個乾淨。
“算了算了,既然人心不附,強求不得。”
“咱們加起來勉強湊得出八萬兵馬。”
“要戰勝秦軍恐怕不易,但逼退他們未必不可。”
“等危機解除後,再去找那些貪生怕死的小人算賬!”
東胡王的老丈人掌控著近三萬人的大部落,手底下能湊出六七千控弦。
外人見死不救,他肯定是要救的。
東胡王在親信的安慰下臉色稍霽,但心中的鬱憤絲毫沒有減少。
八萬兵馬聽起來很多,但其中能打硬戰的絕不會超過一半。
麵對如狼似虎的秦軍,他實在沒有太大的把握。
一陣狂風呼嘯而來,捲起的沙塵迷得人睜不開眼睛。
此時帳外的牙旗獵獵作響,旗上線條粗獷的棕熊人立而起,向世人展示著它強壯無比的體魄和笑傲山林的威猛。
東胡王癡癡地看著迎風招展的圖騰,悲憤和絕望的情緒難以自抑。
曾幾何時,百部聯盟在這桿牙旗下歃血為盟,約定同進同退,永不叛離。
可秦軍馬上就過來了,盟友竟然全都不見蹤影。
“長生天,看看你的子民吧!”
“東胡王國亡在自己人手上啦!”
親信們臉色大變,推搡著把他拉回牙帳內。
這要是族人們聽到,豈不是士氣跌落穀底?
夜色寥寂。
東胡王輾轉反側,一夜未眠。
在窮舉所有對策後,他終於想起了被關押在大獄中不知死活的西河使者。
“來人!”
“來人!”
第一縷晨曦劃破黑暗上,黑沉沉的監牢中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崔皋人已經醒了過來,依舊側身背對著牢門閉目假寐。
“醒醒,醒醒。”
“秦國使節,王上要見你。”
獄吏的麵孔在搖曳的火光下嚴肅得可怕。
局勢似乎在朝著越來越壞的方向發展。
王上召見已經被料中,難道……東胡真的要敗亡了?
崔皋翻身坐起,理所當然地吩咐:“給本使打水洗漱,另外帶一套新的衣冠過來。”
獄吏急的眼睛冒火:“王上在牙帳等候,哪有時間給你耽擱!”
崔皋抿嘴發笑:“有沒有一種可能,留給你們王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秦軍一至,他再見到本使可是要行五體投地跪拜大禮的。”
“讓他最後風光一把不好嗎?”
獄吏說又說不過他,思慮良久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照他說的去做。”
朝陽初升,燦爛的霞光灑滿大地。
崔皋穿著一身簇新的衣冠,腳步虛浮像是踩著棉花一樣輕飄飄地走在濕漉漉的土地上。
沿途的東胡百姓和士卒紛紛被他異樣的外表吸引,互相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崔皋能明顯感受到他們流露出的恨意,以及潛藏在恨意之後的恐懼和膽怯。
看來西河軍戰果不俗,給東胡人留下的印象相當深刻。
噠噠噠——
一連串馬蹄疾馳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即使進入營帳密佈的王庭所在,也沒有任何減速的動作。
負責看押崔皋的獄卒紛紛讓路,心中忽的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們再次上路後,前方的人群忽然騷亂起來。
“秦軍來了!”
“秦軍來了!”
所有人喊著同樣的話,驚恐地四散奔逃。
崔皋駐足觀望後,忽然猛地回過頭去。
刺目的陽光下,天邊的地平線小小的隆起一塊。
漫天揚塵中,黑色的旌旗格外顯眼,正伴隨著隆隆的蹄聲飛快接近。
“西河軍!”
“哈哈哈,縣尊,你終於來啦!”
“皋死而無憾矣!”
一片慌亂中,王庭中唯有個缺了耳朵、穿著不合身衣衫的‘老者’欣喜若狂。
他灑著熱淚,舉起手臂又蹦又跳,好像人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美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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