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五蟲,毛羽倮介鱗。”
“人乃裸蟲,濕生之屬。”
“既不是土裏長出來的,也不是殼裏孵出來的。”
“那麼問題來了,隱匿於山林河沼之中的野人是從何而來?”
“他們在荒野中挨餓受凍、缺醫少葯,通常壽命極其短暫。”
“能活到壽終正寢的寥寥無幾,傳承下來更是屈指可數。”
“可數百年來,野人從未絕跡,反而日益壯大。”
“總得有個緣由吧?”
陳善環視眾人,不緊不慢地丟擲了他的疑問。
董舜大義凜然地說:“野人之所以有增無減,歸根結底無非是刁民太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他們生於大秦治下,卻抗拒王化、刁頑不馴,若是都凍死餓死了,也給地方官府省去了許多麻煩!”
其餘官吏不停地點頭。
“朝廷有守境安民之責,百姓有服役納賦之義。”
“北疆若無朝廷三十萬大軍守護,早不知被胡人禍害成什麼樣子了!”
“這些刁民竟然不知感恩,拖欠稅賦抗拒徭役,然後逃入深山老林中當起了野人,著實可恨!”
陳善微笑著頷首:“多謝眾位同僚為修德解惑。”
“依爾等之言,野人確實不值得憐恤,他們無論落得何等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他回頭招了招手:“取幾壇酒水來。”
“修德還有一事不明,望諸位能夠不吝賜教。”
陳善把一根筷箸斜著架空放在案腳下。
“便以此當做黔首中的一對普通夫妻。”
“他們要服役、納賦、養活老父、老母、子女、弟妹。”
“一家人的重擔全部壓在夫妻倆的肩頭上,二者苟延殘喘,不堪重負,可勉強還能維持生計。”
這時候侍女送來酒水,陳善搬起一壇放在案上。
“不巧,今年春耕時大旱,莊稼枯萎發黃,眼看著收成大減。”
“全家老小齊上陣,依舊無濟於事。”
“夫妻倆夙夜難寐,互相商議後,決定咬緊牙關扛下去。”
陳善鬆開手,向眾人展示。
筷箸彎了點,但大致還算堅挺。
“此家的男丁趁著農閑時,偷偷進山打獵。”
“本想獵得一二野物,卻不幸遭毒蟲咬傷。”
“好不容易拖著傷腿回了村,立刻暈厥過去。”
“裡長趕忙召集鄉鄰,將其送到郎中那裏去。”
“一番折騰下來,花費上百錢治療,總算轉危為安。”
陳善又搬起一壇酒水放在案上:“當然,這也使本就貧困的家庭雪上加霜,他們的擔子更重了。”
此時席間的官吏全部猜出了郡守的心思,麵麵相覷後默默地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傷情雖然暫時壓製住了,但想徹底痊癒還需要臥床靜養,並煎服藥草。”
“少了個壯勞力,家中的情況一下變得捉襟見肘。”
“女主人隻能沒日沒夜地紡線織布,因為家貧,她捨不得點燈。”
“寒風凜冽中,她開啟窗戶藉著皎潔的月光坐在織機前。”
“哪怕髮絲眉梢已經掛上了寒霜,手腳也哆哆嗦嗦不聽使喚,她依舊強撐著苦苦堅持。”
“她真的很需要一筆錢才幫助這個家庭度過難關。”
陳善嘴上依舊保留著笑意,卻轉身再次拿起一壇酒。
“長期節衣縮食,受風寒侵襲。”
“終於她也病倒了。”
這次酒罈放下去的時候,案下清晰地傳來哢嚓一聲。
筷箸的中間出現清晰的斷摺痕跡,卻堅強地靠著部分強韌的纖維保持欲斷不斷的姿態。
陳善搖了搖頭:“一介螻蟻而已,你再怎麼勤懇再怎麼賣力,也不過是徒勞掙紮。”
他搬起最後一壇酒:“夫妻兩個同時患病,家中變賣了所有財物,連破鍋爛碗統統拿去抵了債。”
“正當他們日漸康復,打算重振旗鼓時。”
“官差下鄉收稅來了!”
陳善重重地把酒罈拋在案上,啪地一聲筷箸應聲而斷。
碗碟碰撞清脆作響,杯中酒水搖搖晃晃濺得到處都是。
陳善喃喃念道:“這個家終於垮了。”
“此時擺在他們的麵前的隻有兩條路,一條是死路,另一條還是死路。”
“要麼賣兒賣女,先把稅賦繳上。”
“可下回再遇上天災人禍呢?”
“他們難道把自己也賣了?”
“要不然……逃吧!”
陳善長嘆一聲,譏諷地說:“刁民就這點不好。”
“他們既不肯服役繳賦,又不肯去死,變成逃戶給各位縣令大人添了多少麻煩!”
此刻席間鴉雀無聲,眾多官吏眼神躲閃,不敢正視陳善的目光。
“爾等誰來說說,此戶人家脫籍而逃,到底是誰之過?”
“他們日夜勞作、任勞任怨,難道錯了嗎?”
“官府催繳稅賦,也沒錯啊!”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即便心裏有答案也不會說出來。
陳善從桌案下抽出斷折的筷箸,拿在眼前仔細端詳。
“讓本官來說,從一開始,他們的擔子就太重了。”
“整個家庭像一根緊繃的弦,時時刻刻處在危險的邊緣。”
“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場大劫難。”
“董縣令,本官說得沒錯吧。”
董舜沒想到對方突然點到了他的名字,猛地打了個激靈,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容:“郡守真知灼見,一針見血。”
“正是您說的那樣!”
陳善緩緩點頭:“外人如何作想與我無乾。”
“但是於本官個人而言,把百姓逼到這條線邊緣的,官府在其中出了不小的力氣。”
“既然是由官府而起,野人便不能算咎由自取。”
“分發的撫恤救濟,也該有他們一份對不對?”
眾多官吏不敢違逆,陸陸續續點頭贊同。
“稍後統計造冊後,呈報郡府。”
“本官從不信世上有不可為之事。”
“數百年難以解決的野人之患,本官非要把它根除不可!”
陳善暗暗在心裏想道:一萬人呀!
如果能把這部分人調動起來,甚至周邊郡府的野人也爭相來投,能增添多少勞動力?
你們不在乎,可是我很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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