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堂內的賓客仍然是半信半疑。
他們不是鄉下沒見識的土包子,相反,正是因為見多識廣,才更知道精良的紙張有多難得。
此時市麵上常見的紙張大概分為高、中、低三檔。
低者自不用說,百姓俗稱為麻紙或者草紙,以草木搗爛加麻絲下腳料製作而成。
粗糙稀鬆,極易破損,幾乎不能用來書寫,通常用作藥材和食物的包裝。
連擦屁股它都不太夠格,因為稍微用力很容易把草紙摳破,沾上滿指頭的粑粑。
中檔紙用材更為講究,主料是麻絲和一部分煮繭、抽絲過程中產生的碎絲、碎渣,加工過程也更為細緻和繁瑣。
它的平整度大大提高,質地結實緊密,貴族之家一般買來作為練字、傳信之用。
最上等的名為絲絮紙或繭絮紙,蜀地的特產之一。
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商周時期。
蜀地的先民在養蠶過程中無意間發現,煮蠶後撈出的絲絮晾乾後會形成一層輕盈又有韌性的薄片,從而拿來作為書寫之用。
結合三者來看,生產一張好紙無非兩條路線。
多費工、多費料。
捶打的次數越多,得到的纖維越細。
絲渣、碎絲佔比越高,紙張的書寫質量越好。
而無論哪樣,都要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成本,紙張的價錢怎麼可能壓得下來?
“諸位可曾聽聞大力出奇蹟?”
“若以人力來捶打草木麻料,兩條胳膊掄折了也未必能將其搗得稀爛如泥。”
“可是若以西河縣的水力鍛錘機來敲打,隻需把物料放進臼槽中時不時翻一下,最多兩天的功夫,能抵得上人力一月之功。”
“你們說這麼做成本還會高嗎?”
陳善耐心地提醒。
賓客們恍然大悟:“水力器械!”
“對呀!原來如此!”
“我們早該想到的!”
“陳郡守,西河縣的紙張裡是不是沒有新增絲絮?您純粹用水力硬敲,把草木麻料擊打得稀爛,才做出了好紙?”
“不必新增絲絮,物料的費用一下就降下來了。人工再省下一大筆,本錢能不低嘛!”
“陳郡守,造紙一事大有可為呀!”
“道理我們已經懂了,可是水力器械……”
陳善爽快地說:“本官既然挑了這個頭,自然會提供全套的技術支援,包括興建水力鍛錘作坊。”
“可如此一來,投入的本錢必然不在少數。”
賓客紛紛起身作揖。
“陳郡守,隻要您願意把造紙之法傾囊相授,錢不是問題。”
“北地文道不昌,士人才子寥寥無幾。吾願傾家舍業,為後繼晚輩扳回一局,請陳郡守成全!”
“造紙一事勢在必行,咱們這麼多人,堆也堆得出一家造紙坊!”
“陳郡守,這麼好的東西您怎麼不早點拿出來?”
陳善聽到最後一句話簡直想笑。
後世都知道列裝一代、研發一代、預研一代,凡是民間能見到的武器裝備全都是落後款式。
你們撿點西河縣淘汰的落後產能就得了,還有臉擱那兒逼逼賴賴的?
“既然在座的諸位對振興文教一事如此上心,本官乾脆把紙業執照和高粱飲一同拍賣。”
“保證金爾等便不必再交了,若是還有其他有心於此者,便按照一千貫交納。”
“無論是誰經營此業,還望以倡導北地文風為重,切勿為一己私利抬高紙張價格。”
“本官先行謝過了。”
“今日的宴會便到此為止,明日巳時一刻,執照拍賣在府衙正式開始,還望諸位貴賓賞光。”
陳善離場後,廳堂內的賓客頓時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小聲討論。
毫無疑問,兩張執照他們都想要。
紙業執照的報名費雖然才一千貫,但是按照他們的估計,最後有可能拍到五六萬貫、甚至七八萬貫的高價。
至於高梁飲的執照,那更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但是天大的良機擺在麵前,誰肯輕易錯過?
眾人按照關係的親疏遠近,很快各自結成攻守同盟。
幾家合力,湊個二三十萬貫也不在話下。
隻要拍下一張執照,便按本錢折算股份共享利益!
散場時,賓客們表麵上客客氣氣地寒暄辭別,心裏卻都為明天的競拍做好了殊死搏殺的準備。
能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看這一次了!
——
翌日清早。
扶蘇和王昭華把行囊打包裝車後,在嬴麗曼的陪伴下走出家門。
“兄長,嫂子,以後你們一定要常來看我。”
“郡府這邊冷冷清清的,連個熟識的朋友都沒有。修德又忙得很,整日不著家。”
“你們在的時候,還有人陪著說說話。”
“你們這一走……”
離別之時,嬴麗曼依依不捨,忍不住眼眶泛紅。
王昭華心大,壞笑著打趣道:“你不是天天纏著父親,死活讓他給修德陞官嗎?”
“怎麼才當了幾日郡守夫人,便嫌這裏淒苦冷清了?”
嬴麗曼羞惱地噘著嘴:“我想讓修德升的不是這種官,北地郡那麼荒僻,郡守有什麼好當的!”
王昭華竊笑兩聲:“那你是想讓他以縣令之位直入朝堂,做個三公九卿嗎?”
嬴麗曼跺了跺腳:“嫂子,你怎麼能這樣!”
扶蘇打量著府衙門口停駐的豪華馬車,疑惑地問:“今天有什麼事嗎?”
“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嬴麗曼沒好氣地說:“給修德送錢的唄。”
“他沒和你們說嗎?”
“郡府公帑拮據,入不敷出。”
“修德打算把西河縣的釀酒和造紙兩樣技術以從業執照的形式公開叫賣,得來的錢財填補到府衙的虧空上去。”
“當官當到這個份上,兄長你可不能視而不見。”
“這妥妥的是損私肥公!”
扶蘇最近整天幫他們安置居所,每天忙得昏頭轉向,沒想到竟然錯過了這樣的重要訊息。
“釀酒和造紙?”
“前者我知道,是個日進鬥金的買賣。”
“造紙是什麼名堂?”
嬴麗曼思索片刻,根據她的見聞和陳善那裏聽來的隻言片語,把西河縣造紙術的高明之處講述了一遍。
“你們平時用的公文紙張造價比竹簡還低?”
“小妹,你怎麼不早說!”
扶蘇大為震驚,瞬息間有種難以呼吸的感覺。
之前他隻當是西河縣有錢,連日常文書傳達用的都是好紙。
他怎麼也想不到,陳善之所以用紙,是為了省錢!
“兄長,你也沒問過我呀。”
嬴麗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拍賣什麼時候開始?”
“保證金現在交還來得及嗎?”
“小妹,先借我一千貫。”
“快快快!”
扶蘇像是家裏著火了一樣,急不可耐地沖她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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