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驪山夜雨------------------------------------------,渭水之濱。,不見星月。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要壓垮這片千年王土。細雨斜織,打在一眼望不到頭的石碑上,發出細密而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又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歎息。,任憑雨水順著玄黑龍袍的褶皺淌下,浸透了他的髮絲,模糊了他的視線。。。比四十歲的壯年人還好,好到不可思議,好到連太醫院最老的醫官都找不出任何衰老的跡象。他的頭髮依舊烏黑如墨,他的雙目依舊銳利如鷹,他的脊背依舊挺直如鬆——這一切,已經持續了太久。。。,目光所及之處,儘是密密麻麻的墓碑。青石的、漢白玉的、花崗岩的……有些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有些還嶄新如初,碑麵上的刻字鋒利得能割破指尖。。,耳畔是雨聲,還有那些穿越千年的聲音。“陛下,臣來自公元2023年,臣知道大秦二世而亡,陛下一定要廢分封、立郡縣,書同文、車同軌……”“陛下,臣是宋朝人,嶽飛嶽武穆是臣的偶像!臣冇什麼本事,但這條命願意獻給陛下,隻求陛下將來若能看到後世,替臣說一句——莫須有,殺不了忠魂!”“陛下,臣來自1937年的金陵……臣的家鄉正在被異族屠戮,臣無能,回不去了……臣隻願陛下知道,華夏後世多災多難,陛下若能長生,求您護佑這片土地……”,都對應著陵園裡的一塊碑。,都冇有屍體。
因為那些人的屍體早已化作塵埃,連骨灰都冇有留下。他們死於一種名為“續命”的古老儀式——七星燈。
嬴政緩緩睜開眼,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滑落,像是淚,又不是淚。
他從不流淚。
從九歲那年被扔出鹹陽,在邯鄲街頭與母親相依為命開始,他就知道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後來他回到秦國,十三歲即位,二十二歲親政,平定嫪毐之亂,驅逐呂不韋,而後十年間滅韓、破趙、蕩魏、取楚、吞燕、平齊——一統天下,自稱始皇帝。
他以為這就是終點。
他以為接下來隻需要修馳道、築長城、定法度、同文字,大秦的江山就能萬世永存。
直到第一個人出現。
那是一個自稱“穿越者”的人,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鹹陽宮外,跪在他的鑾駕前,說著他聽不懂的話,講著他聽不懂的道理。他本想把那人拖出去砍了,但那人說了一句話——
“陛下,您會死。死在東巡的路上,死在沙丘宮。趙高會篡改您的遺詔,扶蘇會被賜死,胡亥會登基,然後大秦就亡了。”
嬴政記得自己當時笑了。
他笑那個人不知天高地厚,笑那個人滿口胡言亂語。
但他還是把那個人留了下來。
不是因為相信,而是因為好奇。
後來的事,他記不太清了。隻記得那人最後躺在一盞燈前,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而他自己,隻覺得一股暖流從胸口湧遍全身,那種感覺……
像是偷了彆人的時間。
從那以後,穿越者一個接一個地來,一個接一個地死。
有的來自很遠的未來,嘴裡說著“手機”“網際網路”“飛機大炮”這些他完全聽不懂的詞;有的來自他死後不久的年代,帶來了關於大秦滅亡的種種細節;還有的來自更古老的過去,甚至來自商周、來自春秋,彷彿整個華夏曆史都在往他這個節點彙聚。
一千零一個。
一千零一條人命。
嬴政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雨水的氣息,還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燃燒過的燈油,又像是星光的餘燼。
“陛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瞞不過他的耳朵。
來人是欽天監監正,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他的步伐有些踉蹌,顯然是被這連綿的陰雨和山路的泥濘折磨得不輕。
“臣,參見陛下。”
老者跪在泥水裡,傘也顧不得打,額頭磕在一塊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起來。”嬴政冇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了多少遍,上了驪山,不必行此大禮。”
“禮不可廢。”老者顫巍巍地站起身,卻冇有撐傘,任由雨水澆在身上,“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嬴政轉過身,目光落在這位年過花甲的老臣身上。
欽天監,這個在大秦官僚體係中並不起眼的機構,在嬴政心中卻有著非同尋常的分量。因為欽天監的曆代監正,都知道一個秘密——一個關於穿越者、關於七星燈、關於壽元的秘密。
第一任監正,是那個穿越者帶來的。
那人在臨死前,將所有的知識和秘密都托付給了一個精通天象的方士,讓他世代觀測星象,記錄異常,為嬴政提供預警。從此,欽天監就成了嬴政的眼睛,看向天空的眼睛。
“說。”
老監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有些發顫:“陛下,臣昨夜觀測天象,發現……發現北鬥七星,黯淡了。”
嬴政的眉頭微微皺起。
北鬥七星。
那是七星燈的根基,是穿越者獻祭壽元的媒介,是連線這個世界與……更高維度的橋梁。
“黯淡了多少?”
“七分之三。”老監正的聲音更低了,“而且,臣發現……發現那些黯淡的星光,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吸走了。”
“被吸走?”嬴政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被什麼吸走?”
“臣……臣不知道。”老監正跪了下來,“臣隻知道,那些星光流向的方向,不是天穹深處,而是……而是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準確地說,是流向後世。”
沉默。
雨聲變得格外清晰。
嬴政抬起頭,看向鉛灰色的天空。雨水打在他的臉上,他卻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
“後世。”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從第一個穿越者口中,他知道了“後世”這個概念。後世有漢唐,有宋明,有數不清的朝代更迭,有說不儘的興衰榮辱。後世有億萬黎民,有錦繡江山,也有戰火紛飛,有生靈塗炭。
後世,是他的子民。
雖然他們還不知道。
“壽元流失。”嬴政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朕一直覺得不對。那些穿越者獻祭的壽元,朕一個人根本用不了那麼多。剩下的呢?去了哪裡?”
老監正不敢接話。
嬴政也不需要他接話。
一千零一個穿越者,每人獻祭的壽元少則數十年,多則上百年。如果把這些壽元全部加在一起,足夠讓他活上幾萬年——但他隻活了四十多年,身體卻已經像是被灌滿了水的水缸,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
那些多餘的壽元,去了哪裡?
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很多年。
現在,似乎有了答案。
“被偷走了。”嬴政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像是九幽之下的寒冰,“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在偷朕子民的壽元。”
老監正渾身一震,額頭死死地磕在地上:“陛下息怒!”
“息怒?”嬴政笑了,笑容裡卻冇有半分溫度,“朕的壽元,是穿越者用命換來的。朕不要,可以還給後世,可以散給天下黎民。但誰給他們的膽子,從朕手裡偷東西?”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撕裂夜空,將整座驪山照得如同白晝。
在那道閃電的照耀下,陵園裡的每一塊墓碑都泛著幽幽的光芒,像是有人在迴應嬴政的話。
老監正抬起頭,看到嬴政的背影。
那個背影挺拔如山,卻隱隱有一種說不出的孤寂。
一千零一次續命,一千零一次離彆。那些穿越者臨死前的眼神,嬴政都記得。有人帶著遺憾,有人帶著不甘,有人帶著對後世的牽掛,還有人帶著對大秦的期望。
“陛下,臣雖然死了,但臣的壽元還在。陛下的命,就是臣的命。陛下活著,就是臣活著。”
“陛下,臣不後悔。隻是……如果將來有一天,陛下能看到後世,請陛下替臣看看,金陵的梅花,還開不開。”
“陛下,大秦不能亡。華夏不能亡。”
嬴政閉上眼睛,雨水從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這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朕會找回來的。”他低聲說,像是在對那一千零一塊墓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你們的壽元,後世子民的壽元,朕都會找回來。”
老監正渾身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激動。
他跟隨嬴政多年,深知這位帝王的性格——不說則已,一說便是金口玉言,絕不更改。
“傳旨。”嬴政的聲音忽然變得威嚴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明日早朝,朕有要事宣佈。”
“臣……遵旨。”老監正連忙磕頭。
“還有。”嬴政頓了頓,“把七星燈準備好。朕要親自看一看,那些星光的流向。”
老監正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陛下!七星燈是獻祭之器,非穿越者不能使用!陛下若是強行驅動,恐怕……”
“恐怕什麼?”
“恐怕會折損陛下的龍體!”
嬴政看著這個忠心耿耿的老臣,忽然笑了。
這一次,笑容裡有了幾分溫度。
“折損?”他輕聲說,“一千零一個人為朕折了命,朕折損幾年壽元,又算得了什麼?”
他轉過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黑袍在雨夜中翻飛,像是一麵獵獵作響的戰旗。
老監正跪在泥水裡,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老淚縱橫。
他想起第一任監正臨終前的話:“始皇帝,是華夏最硬的骨頭。天塌下來,他也會扛著。”
是啊。
天塌下來,始皇帝會扛著。
可這一次,要扛的,是整個天。
嬴政走在回宮的路上,身後跟著一隊黑甲衛士。
雨已經小了些,但依舊冇有停。驪山道上的火把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忽然停下腳步。
“你們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身後的衛士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回答。
嬴政也不需要他們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天穹。
雨雲不知什麼時候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幾顆黯淡的星辰。那些星星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向他傳遞什麼資訊,又像是在向他求救。
“朕知道了。”嬴政對著天空說,“朕會來的。”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堅定,再也冇有回頭。
從這一刻起,始皇帝嬴政的目光,不再侷限於鹹陽宮,不再侷限於大秦的萬裡江山,甚至不再侷限於腳下這片土地。
他的目光,看向了星空。
看向了那個竊取他子民壽元的幕後黑手。
看向了宇宙的儘頭。
——驪山陵園裡,一千零一塊墓碑在雨中靜默。
如果有人能聽懂風的聲音,就會聽到那些墓碑在低語:
“陛下……小心……”
“陛下……我們等您……”
“陛下……替我們……看看後世……”
雨停了。
東方的天際,露出一抹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嬴政的戰爭,也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