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裝車間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著車間中央，那頭已經初具雛形的鋼鐵巨獸。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裏，冰冷而沉默。
底座穩如泰山，鍋爐巨大猙獰，氣缸和活塞閃爍著精密的寒光，巨大的飛輪則像一麵蓄勢待發的盾牌。
在李源精準的指揮下，組裝工作進行得異常順利。
每一個零件，都像是為了彼此而生，嚴絲合縫地被安裝到了它應該在的位置。
公輸石和趙月，作為李源的左膀右臂，一個負責傳動係統的校準，一個負責管路係統的連線，配合得天衣無縫。
當最後一根連線鍋爐與氣缸的蒸汽管道被接好時，公輸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院主……好了，全都……全都裝好了。”
李源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所有的連線處，確認無誤後，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麵對著一張張緊張、期待、又帶著一絲忐忑的臉龐。
這些麵孔，有驕傲了一輩子的機關術大師，有背負著墨家傳承的俠女，有淳樸忠厚的工匠，還有沉默寡言，代表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黑冰台校尉。
他們，將共同見證一個歷史的誕生，或者……一次慘痛的失敗。
“王二。”
“在！李哥！”
一直守在門口的王二，一個激靈，連忙跑了過來。
“鍋爐生火，加水。”李源的指令，簡短而有力。
“好嘞！”
王二領命，立刻帶著幾個早已準備好的工匠，開始忙碌起來。
乾燥的焦炭被送入鍋爐下方的燃燒室，火摺子一點，熊熊的烈火，瞬間升騰而起，舔舐著鍋爐的底部。
另一邊，清水通過一個簡易的手搖泵，被源源不斷地注入鍋爐之中。
鍋爐側麵，一根透明的琉璃管，清晰地顯示著內部的水位。
這是李源設計的“水位計”。
而在鍋爐的頂部，則安裝著一個更為精巧的玩意兒。
那是一個小小的銅製氣室，連線著一根彎曲的琉璃管，管內注入了紅色的水銀。隨著氣室內的壓力增大，水銀柱便會被向上推動，旁邊刻畫好的標尺，可以直觀地顯示出鍋爐內部的壓力。
簡易版，壓力表。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燃燒室的火焰，越燒越旺。
鍋爐內的水，開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絲絲白色的蒸汽，從一些非密閉的縫隙中，蒸騰而出，讓這頭鋼鐵巨獸，看起來彷彿活了過來一般，開始吞雲吐霧。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那火焰的燃燒，一點點提了起來。
“水位……到位了！”負責觀察水位計的工匠，高聲喊道。
李源的目光，則死死地盯著那根紅色的水銀柱。
它開始動了。
一格，兩格，三格……
它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向上攀升！
這代表著，鍋爐內的蒸汽，正在被不斷壓縮，壓力，正在飛速累積！
整個車間裏，安靜得可怕。
隻能聽到焦炭燃燒的“劈啪”聲，和鍋爐內水被燒開的“咕嘟”聲。
以及，每個人，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
趙月站在李源的身側，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而灼熱。
那頭鋼鐵巨獸，正在積蓄著一股，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手心裏，全是汗水。
“壓力……達到預定值了！”
觀察壓力表的工匠，聲音都變了調。
就是現在！
李源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他走上前，握住了連線氣缸的，那個黃銅閥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手上。
成敗，在此一舉！
李源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動了閥門！
“開！”
他想像中，那股澎湃的蒸汽，沖入氣缸，推動活塞，帶動連桿，讓巨大飛輪轟然轉動的景象，並沒有出現。
在閥門被開啟的一瞬間。
“嗡——”
一聲極其尖銳的，彷彿金屬被撕裂的嘶叫聲，毫無徵兆地，從管道的連線處，猛地炸響！
“不好！”
李源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將身旁的趙月，一把拉到了自己身後！
幾乎是同一時間！
“嗤——！！！”
一股肉眼可見的，灼熱的，白色的蒸汽，如同一條狂怒的毒龍，從一處管道的法蘭連線處，猛地噴射而出！
那股力量，是何等的恐怖！
旁邊一個用來放置工具的，重達百斤的鐵架子，被這股蒸汽流一衝，竟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被吹飛了出去，“哐當”一聲，狠狠地撞在了遠處的牆壁上，扭曲變形！
“啊！”
“快退！快退！”
離得近的幾個工匠，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臉上充滿了驚恐與駭然。
灼熱的蒸汽，夾雜著刺耳的嘶鳴，瞬間瀰漫了整個車間。
能見度，迅速降低。
空氣中，充滿了高溫水汽帶來的，令人窒息的濕熱。
“快！關閉閥門！給鍋爐滅火！”
李源的吼聲，在混亂中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鎮定。
公輸石和王二等人，如夢初醒，連忙衝上去，手忙腳亂地關閉了總閥門，並將一盆盆沙土，潑進了燃燒室。
隨著蒸汽的源頭被切斷，那駭人的嘶鳴聲，終於漸漸平息。
車間裏，一片狼藉。
被吹飛的工具架，散落一地的零件，還有那依舊在“滋滋”冒著殘餘蒸汽的管道介麵。
所有人都獃獃地站著，臉色煞白，驚魂未定。
失敗了。
徹徹底底的，失敗了。
那股因成功造出所有零件而升騰起來的萬丈豪情，在剛才那恐怖的蒸汽噴射麵前，被衝擊得支離破碎，蕩然無存。
匠人們的眼神，從最初的狂熱與期待，變成了此刻的茫然與恐懼。
他們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這“水火之力”的，狂暴而不可控的一麵。
這哪裏是“神機”？
這分明就是一頭，隨時可能擇人而噬的，失控的凶獸！
公輸石頹然地坐倒在地，看著那處撕裂的管道介麵，眼神空洞。
他不明白。
明明每一個零件，都是完美的。
明明組裝，也是嚴絲合縫的。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趙月的心，也沉到了穀底。
她看著那個被蒸汽吹飛的鐵架子，心中一陣後怕。
如果剛才那股蒸汽，噴向的是人……
後果，不堪設想。
她的目光，轉向了身前的李源。
李源沒有說話。
他走到那個依舊冒著熱氣的管道介麵前，蹲了下來，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他的臉上，沒有失敗後的沮D喪，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隻有一種，極致的，冷靜的，分析。
趙月看著他嚴肅的側臉，心中，忽然充滿了擔憂。
她不怕失敗。
她怕的是，連李源，都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就在天工院第一次試車失敗的同時，這個訊息，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通過李斯安插在驪山周圍的眼線，迅速地，傳回了鹹陽的丞相府。
“妖術失靈了？”
李斯聽著門客的彙報，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諷的笑意。
“本相就知道，此等違背常理之物，終究是鏡花水月。”
“傳令下去。”
“把這個‘好訊息’，不動聲色地，散播出去。”
在這內外交困的絕境時刻，那個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年輕人，能找到解決高壓蒸汽密封這個世界性難題的，那把關鍵的鑰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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