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壓抑的死寂。
“準,自行籌款。”
這四個字,像四座冰山,壓在天工院每一個人的心頭。
剛剛因為“天工壹號”的成功而燃起的萬丈豪情,瞬間被這盆冰冷的現實之水,澆得半點不剩。
趙月站在李源身側,清冷的臉龐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和茫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建造一座高爐,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簡單的堆砌土石。
耐火的磚石,鼓風的皮囊,運輸礦石和石炭的人力、畜力……哪一樣,不是吞噬錢糧的巨獸?
“院主……”趙月的聲音有些乾澀,“陛下賞賜的百金,若是用來建造高爐,恐怕……連地基都打不起來。”
她頓了頓,咬著嘴唇說道:“要不……我去求求蒙恬將軍?他既然預定了一百台‘轉射機’,理應……再多支付一些定金。”
她自己也知道,這個想法很天真。
蒙恬已經拿出了軍備庫裡最頂級的材料,這已經是天大的人情了。
再開口要錢,未免顯得貪得無厭。
更何況,軍方的錢糧,每一筆都有嚴格的用度,豈是蒙恬一人說調撥就能調撥的?
工坊裡的氣氛,愈發沉重。
公輸石唉聲嘆氣,那些剛剛還對未來充滿幻想的工匠們,一個個也都垂頭喪氣。
沒有錢,再宏偉的藍圖,也隻是一張廢紙。
然而,在這片愁雲慘霧之中,唯有李源,神色依舊平靜。
他看著眾人臉上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絕望,非但沒有焦慮,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不就是啟動資金嘛,搞得跟世界末日一樣。’*
*‘看來,是時候給這群古代的頂級技術宅,上一堂生動的‘商業思維’課了。’*
他緩緩轉過身,迎著眾人疑惑、不解、又帶著一絲期盼的目光,笑了。
“誰說,我們沒錢了?”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月更是錯愕地看著他:“院主,陛下的詔令……”
“陛下的詔令,是讓我們自行籌款,而不是說,我們賬上就隻有那一百金。”
李源走到那張繪製著蒸汽機藍圖的巨大工作枱前,卻沒有看那張圖紙,而是從旁邊的一堆草稿中,抽出了一張相對小一些,但同樣畫滿了精密線條的羊皮卷。
正是當初,他為了說服趙月,而畫出的那張“曲轅犁”的設計圖。
他將圖紙,在趙月麵前,緩緩展開。
“趙姑娘,你還記得此物嗎?”
趙月看著圖紙上那個結構精巧、充滿了力學之美的農具,點了點頭:“記得,這是……曲轅犁。”
“對,曲轅犁。”
李源的手指,輕輕拂過圖紙的表麵。
“你們都覺得,天工院,是為陛下打造神兵利器,鍛造鋼鐵軍團的地方。”
“這個想法,沒錯。”
“但你們忘了。”
李源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清晰而又堅定。
“在成為神兵利器之前,天工院,首先要能……活下去。”
他將那張曲轅犁的圖紙,舉了起來。
“誰說,天工院隻造兵器?”
“民生。”
“纔是這世上,最大,也最穩固的生意!”
……
三日後。
鹹陽市集,一間毫不起眼的茶樓二樓。
雅間內,茶香四溢。
李源跪坐在席上,神態自若地品著茶。
在他的對麵,坐著一個年紀約莫三十許的男子。
這男子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錦袍,卻沒有尋常商賈的滿身銅臭,反而眉目疏朗,眼神銳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
此人,正是夏侯嬰通過黑冰台的秘密渠道,為李源引薦的,那位背景深厚、能量通天的大商人。
他自稱,衛鞅。
商君之後。
“李公士,”衛鞅放下茶杯,聲音溫潤,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夏侯校尉說,你有一樣東西,能讓大秦的糧倉,十年之內,增產三成。”
“說實話,若非引薦之人是夏侯校尉,衛某是斷然不會信的。”
“畢竟,這天下,還沒有人敢誇下如此海口。”
李源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身旁的木盒裏,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圖紙。
而是一個用上好木料,按照一比十的比例,精心打造的……曲轅犁模型。
以及一個同樣比例的,秦朝當下最普遍的直轅犁模型。
他還帶來了一個裝滿了濕潤泥土的沙盤。
“衛先生,百聞不如一見。”
李-源將兩個模型,分別放在了沙盤的兩端。
“此乃當今官府推行的直轅犁,耕地之時,需兩人一牛,一人牽牛,一人扶犁,且轉向不便,深耕費力。”
說著,他用手推動那直轅犁的模型,在沙盤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溝壑,到了盡頭轉向時,顯得極為笨拙,需要將整個犁頭抬起,才能完成掉頭。
衛鞅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雖不是農夫,但身為信奉法家重農思想的商君後人,對農事,他有著遠超常人的理解。
李源演示的,正是直轅犁最大的弊病。
效率低下,浪費人力。
接著,李源將那造型奇特的曲轅犁,放在了沙盤上。
“而此物,是我所製的曲轅犁。”
“其轅身彎曲,可大大減少耕地時的阻力。犁頭加裝了‘犁評’,可自行控製入土深度。最關鍵的是,它轉向靈活,隻需一人一牛,便可輕鬆操作。”
話音落下,李源的手,輕輕推動曲轅犁的模型。
奇蹟,發生了。
隻見那小巧的犁頭,輕鬆地切入泥土,劃出了一道比直轅犁深了一倍不止的溝壑!
而且,在前進的過程中,模型穩穩噹噹,絲毫沒有偏移。
到了沙盤盡頭,李源的手腕隻是輕輕一轉,那曲轅犁便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輕鬆寫意地完成了掉頭,隨即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耕作。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效率之美。
雅間內,一片寂靜。
衛鞅的呼吸,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急促。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巧的曲轅犁模型,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的光芒!
他看到的,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農具了。
他看到了!
看到了無數秦川大地上,原本需要兩個人才能耕作的土地,現在隻需要一個人!
他看到了,那被解放出來的,數以百萬計的勞動力!
他看到了,因為深耕而變得更加肥沃的土地,和那即將迎來的,糧食產量的瘋狂暴漲!
增產三成?
不!
若此物能在全國推行,十年之內,大秦的國力,何止是增產三成!
翻上一番,都毫不誇張!
這哪裏是什麼農具?
這分明是一件,足以安邦定國,改變天下格局的……神器!
“呼……”
衛鞅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李源,那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從審視,變成了……敬畏!
“李公士……好手段。”他由衷地讚歎道,“衛某,小看你了。”
“此物,你要如何與我合作?”
衛鞅很清楚,李源既然找到了他,就絕不是簡單地賣個圖紙。
李源伸出兩根手指。
“很簡單。”
“第一,我以曲轅犁的獨家製造技術入股。”
“第二,衛先生負責提供建造工坊、購買原料、招募工匠、以及打通所有銷售渠道的,全部資金。”
“所得利潤,你我……三七分成。”
“我七,你三。”
此言一出,衛鞅身後的那名老管家,臉色瞬間一變,剛要開口,卻被衛鞅一個眼神,給製止了。
衛鞅看著李源,臉上,反而露出了欣賞的笑容。
“李公士,好大的胃口。”
“這天下,還從沒有人,敢在衛某麵前,說拿七成的利潤。”
李源不為所動,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
“因為這天下,也隻有我,能拿出曲轅犁。”
“衛先生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這是一門一本萬利的生意。沒有我,它就是零。有了我,你拿三成,也足以讓你,成為富可敵國的存在。”
“更何況……”
李源話鋒一轉,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意。
“衛先生所求,恐怕,也不僅僅是錢吧?”
“商君一脈,因變法而興,也因變法而衰。重振門楣,光耀先祖,這份榮耀,難道是區區金錢,可以衡量的嗎?”
轟!
這最後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衛鞅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著李源,眼中充滿了震撼和不可思議!
他最大的秘密,最大的野心,竟然被這個年輕人,一語道破!
許久。
衛鞅頹然坐下,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知道,這場談判,他已經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好。”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我答應你。”
“三七就三七!”
“你需要多少錢,說個數!”
李源伸出了一根手指。
“先期投入,一千金。”
“嘶——”
饒是衛鞅財大氣粗,也被這個數字,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千金!
這足以買下半個鹹陽城了!
“李公士,”衛鞅皺起眉,“造些犁頭,用得了這麼多錢?”
李源搖了搖頭。
“曲轅犁的生意,隻是開始。”
“我真正的目標,是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小塊,在靶場上從“天工壹號”上拆下來的,由百鍊精鐵打造的……齒輪。
“我需要用這一千金,在驪山腳下,建起一座能生產出無數個這種東西的……”
“鋼鐵之城!”
衛鞅看著那枚閃爍著冰冷光澤的齒輪,雖然不明白它的用處,但他能感受到,這枚小小的齒輪背後,所蘊含的,比曲轅犁,更加龐大,也更加恐怖的未來!
他沉默了許久。
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成交!”
……
當一箱箱沉甸甸的黃金,被秘密運抵天工院時。
趙月和公輸石,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們看著那個雲淡風輕的年輕人,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位院主,究竟是神仙,還是妖怪?
錢和人,都有了。
萬事俱備。
在驪山腳下,一片被圈起來的廣闊工地上,天工院的所有工匠,都聚集於此。
李源站在一塊高高的奠基石上,意氣風發。
在他的身後,是那張巨大的,高爐的設計藍圖。
他舉起手中的一把鐵鎚,對著天空,高聲宣佈:
“天工院,高爐專案,今日!”
“正式開工!”
熊熊的火焰,彷彿已經在每個人的眼中點燃。
但李源不知道的是。
當這第一桶金流入天工院時,這即將燃起的火焰,不僅將照亮大秦工業的黎明。
也將引來無數雙,來自黑暗之中,充滿了貪婪、嫉妒與殺意的眼睛。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