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上,無風。
海麵平滑如鏡,卻瀰漫著一層厚重得化不開的乳白色濃霧。
能見度不足十步。
在這種環境下,天地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揉成了一團混沌的漿糊。分不清上下,辨不明方向。
“始皇號”的瞭望手上,一名經驗豐富的老水手,死死地抓著冰冷的欄杆,努力地想從這片白茫茫中,分辨出一絲異常。
然而,目之所及,除了霧,還是霧。
一種源自遠古、對未知深海的恐懼,開始在一些年輕海軍士兵的心中悄然滋生。
“都督……這霧,有些邪門。”
一名副將走到任囂身旁,壓低了聲音說道:“起了快一個時辰了,非但沒有散去的意思,反而越來越濃。我等就像是被關進了一個白色的罐子裏。”
任囂沒有說話,隻是用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掃視著周圍的濃霧。
他出身陸軍,不懂什麼海上的門道。但他懂殺氣。
這片看似寧靜的濃霧裏,隱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氣。
“讓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任囂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驅散了甲板上那一絲不安的氣氛:“這裏是大秦的疆海,就算是龍王爺來了,也得給老子盤著!”
……
濃霧的中心。
一支由數十艘大小樓船組成的龐大艦隊,正悄無聲息地潛伏著。
為首的一艘,體型最為巨大,其高度幾乎是尋常樓船的兩倍。船身雕樑畫棟,極盡奢華,船頭之上更是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散發著幽幽綠光的燈籠。
燈籠之下,一麵杏黃色的旗幟,在微弱的氣流中緩緩飄動。
旗幟上,用古篆書寫著兩個大字:
蓬萊。
旗艦的最高層甲板上,一座臨時搭建的祭台之後,一個身穿八卦道袍、頭戴紫金冠、麵容清臒的身影,正負手而立。
他,正是徐福。
歲月似乎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讓他多了一股仙風道骨、高深莫測的氣質。
“東海君。”
一名身穿秦式鎧甲,臉上卻刺著詭異圖騰的青年,恭敬地走到他身後,躬身道:“您召喚的‘鎖龍霧’,已將秦人的鐵船徹底困死。那些凡夫俗子,此刻定然是首尾難顧,如同沒頭的蒼蠅。”
這青年,正是當年被徐福帶走的三千童男之一。經過十幾年的洗腦與訓練,早已將徐福視作真正的神明。
徐福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抹悲天憫人的神情,淡淡道:
“非是本君要與他們為難。隻是始皇帝暴虐無道,妄圖以凡人之軀,染指仙家之海域,此乃逆天之舉。”
“本君今日,不過是代天行罰,讓他們知曉,何為天威,何為仙凡之別。”
他說話間,輕輕一揮手中的拂塵。
“傳令。”
“讓各船燃起‘鬼火磷’,奏響‘惑心螺’。”
“本君要讓那些秦軍,在無盡的恐懼與幻象中,徹底崩潰,自行跳海,以謝其罪。”
“遵命!”
青年狂熱地領命而去。
很快,一陣陣低沉詭異、彷彿能鑽進人骨頭縫裏的螺號聲,從四麵八方響起。
緊接著,濃霧之中,一團團綠色的、藍色的、紫色的鬼火,憑空燃起,飄飄蕩蕩,如同無數在海上遊弋的孤魂野鬼。
這些,自然不是什麼仙術。
不過是徐福利用一些特殊的化學粉末,結合海螺的特殊音訊,製造出來的、用以震懾人心的把戲罷了。
但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環境下,這些聲光效果,被無限放大。
足以讓任何一支意誌不堅的軍隊,徹底崩潰。
徐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智珠在握的冷笑。
他彷彿已經看到,那艘不可一世的鐵船上,秦軍們哭喊著、瘋癲著,最終跪倒在地,向他這位“蓬萊仙君”,獻上最卑微的忠誠。
然而,他等了許久。
預想中的慘叫與混亂,並未傳來。
濃霧之中,依舊是一片死寂。
那艘鐵船,就像一頭沉默的巨獸,靜靜地蟄伏著,彷彿根本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嗯?”
徐福眉頭微皺,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
“始皇號”,艦橋指揮室內。
外麵的鬼火與魔音,絲毫沒有影響到這裏。厚重的鋼板,隔絕了一切不必要的聲音。
任囂正死死地盯著麵前的海圖。
而在他身旁,一個獨立的隔音間內,薑電正戴著一副奇特的、包裹住整個耳朵的“聽具”,雙目緊閉。
他的麵前,是一台由天工院製造的、結構精密的儀器。
儀器的主體,是一個可以緩緩旋轉的銅環,上麵連線著複雜的線路。
這,正是李源根據無線電原理,搗鼓出來的簡易版“無線電測向儀”。
它的原理很簡單:通過旋轉定向天線,找到敵方無線電訊號最強的方向。
雖然徐福的艦隊,不可能有無線電。
但是……
他們為了裝神弄鬼,製造鬼火時,燃燒的某些金屬粉末,在高溫下,會產生極其微弱的、不規則的電磁輻射。
這種輻射,對於尋常人來說,毫無意義。
但對於耳朵經過“雷霆”淬鍊、又配備了天工院特製訊號放大器的薑電來說……
那就像是黑夜中的火炬!
“找到了。”
薑電緩緩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摘下“聽具”,走到海圖前,拿起紅色的炭筆,在濃霧區域的中心,畫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叉。
每一個叉,都代表著一艘正在“作法”的敵船。
“都督。”
薑電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自信。
“敵軍艦隊,共計三十七艘。旗艦位於我方,東偏南,十五度。其餘艦船,呈包圍之勢。”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任囂。
“距離,五裡。”
精準!
無比的精準!
在這片足以讓任何航海家迷失的濃霧中,薑電用他那雙“天耳”,為“始皇號”,開了一副上帝視角的地圖!
指揮室內的所有海軍將領,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看著海圖上那清晰的敵軍部署,再想想外麵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臉上都露出了一種混雜著不屑與殘忍的表情。
這就好比,一個瞎子,以為自己躲在黑暗中,對著一個手持紅外夜視儀的獵人,張牙舞爪。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任囂看著那張海圖,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好,很好。”
他緩緩地攥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還想包圍我們?”
他轉過頭,看向傳令官,眼中殺機畢露。
“鍋爐增壓!動力提至最大!”
“命令!”
“左滿舵!目標,敵軍旗艦!”
任囂的聲音,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寒冰。
“老子,親自去會會這個‘蓬萊仙君’!”
“嗚——”
一聲沉悶的、壓抑的轟鳴,從“始皇號”的動力艙內傳出。
這頭蟄伏在迷霧中的黑色鋼鐵巨獸,在所有人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開始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
加速!
它的目標,隻有一個。
那艘還沉浸在“仙術”表演中的、最為華麗的旗艦。
死神,正在無聲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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