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造船廠,如今已是整個大秦帝國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不,或許應該稱之為“鋼鐵巨獸孵化場”。
當第一塊厚達兩寸的熟鐵裝甲板,被數十名壯漢喊著號子,用巨大的吊臂,艱難地覆蓋在“始皇號”那巨大的木質船殼上時,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琅琊郡的大街小巷。
然後,整個郡城,都炸了鍋。
“聽說了嗎?天工侯瘋了!”
“何止是瘋了!他要給木船穿上一層鐵衣!那玩意兒一下水,不得‘咕嚕咕嚕’直接沉底啊?”
“我三歲的兒子都知道,鐵塊扔水裏,‘噗通’一下就沒了。天工侯飽讀詩書,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城南最大的酒樓裡,一群商人、遊俠、乃至休沐的官吏,正唾沫橫飛地議論著這件全城最大的新鮮事。
一個穿著綢緞的胖商人,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我跟你們說,我有個遠房表親就在船廠裡當差。他說,那哪是穿鐵衣啊,簡直就是用鐵再造一艘船!上頭的甲板、指揮台,全都是鐵鑄的!一艘船用的鐵,比整個琅琊郡的鐵匠鋪加起來一年的用量還多!”
“我的老天!”鄰桌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驚得放下了酒杯,“這不是胡鬧嗎!如此耗費國帑,造一個必定沉沒的鐵棺材?丞相……丞相大人就不管管?”
“管?誰敢管?”胖商人冷笑一聲,“這可是陛下親自盯著的專案!再說了,你敢質疑天工侯?他前腳剛弄出個能千裡傳音的‘天音盒’,後腳就造個鐵船,說不定……人家真有什麼神仙法術呢?”
話是這麼說,但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我不信”三個字。
神仙法術,也不能違背天地至理。
水能載舟,載的是木舟。
何曾聽說過,水能載鐵?
流言愈演愈烈,甚至連城裏的賭場,都敏銳地嗅到了商機。
最大的“四海賭場”,公然開出了盤口。
“開盤了開盤了啊!就賭天工侯的鐵疙瘩,下水之後能撐多久!”
“撐不過十息沉沒,一賠二!”
“撐過一炷香,一賠十!”
“要是能浮上一整天……一賠一百!!”
賭場門口人頭攢動,下注者絡繹不絕,幾乎九成九的人,都把寶壓在了“十息之內沉沒”上。
這已經不是賭博了,這在他們看來,是白撿錢。
……
船塢內,氣氛同樣壓抑。
外界的流言蜚語,如同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工匠的心頭。
他們是整個大秦最優秀的匠人,他們對自己的手藝有著絕對的自信。
但他們自信的,是造出一艘最堅固的木船。
而不是現在這個……他們親手打造出來的,違背了他們一生常識的……怪物。
“師父,這……這真的能行嗎?”
一個年輕的學徒,看著眼前那片如同黑色城牆般的鋼鐵船身,忍不住向他的老師傅,公輸石,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咱們……是不是在浪費力氣?”
公輸石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此刻也是一片鐵青。
他能感受到周圍工匠們那動搖的眼神,能聽到他們私下裏的竊竊私語。
再這樣下去,不用等下水,人心就要散了!
“都給老子停下來!”
公輸石一聲怒吼,聲若奔雷。
整個嘈雜的船塢,瞬間安靜了下來。
數千名工匠,都將目光投向了這位天工府的二號人物。
公輸石環視一週,看著那一雙雙懷疑、迷茫的眼睛,沒有多說廢話。
他直接讓人抬來一個裝滿了水的大木桶,放在眾人麵前。
然後,他又讓人拿來兩塊大小相仿,重量幾乎完全一樣的鐵。
一塊,是實心的鐵錠。
另一塊,則被打造成了一個臉盆的形狀。
“都看好了!”
公輸石抓起那塊實心的鐵錠,在眾人麵前晃了晃,然後猛地鬆手。
“噗通!”
鐵錠沒有任何懸念,直直地沉入了水底。
工匠們的人群中,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果然如此的騷動。
公輸石沒有理會,他又拿起那個鐵盆,這一次,他沒有扔,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它平穩地放在了水麵上。
奇蹟,發生了。
那個鐵盆,晃悠了幾下,便穩穩地……漂浮在了水麵上!
整個船塢,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漂浮的鐵盆,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一樣的鐵,一樣的重。
一個沉了,一個……浮了?
為什麼?!
“為什麼?!”公輸石替他們問出了聲,他指著那個鐵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沙啞,“你們以為,船是靠木頭的‘輕’才浮起來的嗎?”
“錯!”
“大錯特錯!”
他猛地一拍水桶的邊緣,震得水花四濺。
“侯爺說了!萬物入水,皆受浮力!水,會托著它!能不能浮起來,不是看它自己有多重,而是看它排開的水,有多重!”
“這個鐵盆,它把肚子裏的空氣也算進去了!它排開了一大盆水!這些水的重量,比它自身的重量要大!所以,水就把它給托起來了!”
“而我們的船!”
公輸石猛地轉身,指向身後那艘黑色的鋼鐵巨獸,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它更大!它更空!它能排開一片海的水!”
“隻要它排開的水,比它和它肚子裏裝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還要重,它就能浮起來!”
“這不是什麼狗屁法術!這是道理!是天工侯爺親口傳下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阿基米德原理’!”
他嘶吼著,唾沫星子橫飛。
“都聽明白了沒有?!明白了,就都給老子滾回去幹活!”
“誰他孃的再敢在背後嚼舌根,說這船會沉,老子第一個把他綁在船頭,一起沉下去!”
一番粗暴而直接的“科普”,讓在場的工匠們都懵了。
他們聽得雲裏霧裏,什麼“浮力”,什麼“排開水”,這些詞彙對他們來說太過陌生。
但他們看懂了那個鐵盆。
事實,就擺在眼前。
公輸石的威信,加上那個無法解釋的現象,暫時壓下了所有的疑慮。
工匠們默默地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懷疑的種子依舊在,但服從,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骨子裏。
在全城人的冷眼旁觀和工匠們的半信半疑中,那頭黑色的鋼鐵巨獸,依舊在船塢中,一天天地,緩慢而堅定地,生長著它的鱗甲與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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