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意誌,便是帝國的最高效率。
一聲令下,整個琅琊郡都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無數的勞工、物資,從四麵八方彙集而來,在李源親自選定的一片開闊海岸上,一座規模空前的造船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
然而,真正的風暴,並非來自海上,而是來自造船廠內部的一間巨大學堂。
這裏,聚集了全大秦最頂尖、最資深的造船工匠。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曾主持過百石、乃至千石大船的建造,是傳統造船業的泰山北鬥。
此刻,這些往日裏受人尊敬的大師們,卻像一群被惹怒的公雞,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吵得麵紅耳赤。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一名山羊鬍老者氣得渾身發抖,手指幾乎要戳到圖紙上。
“看看這畫的是什麼東西?船身修長低矮,如何抵禦風浪?甲板上光禿禿一片,連一座像樣的船樓都沒有,如何瞭望,如何指揮?”
“最離譜的是這船底!”另一名工匠接話,聲音裡滿是鄙夷,“尖銳如刀,這東西放進水裏,豈不是一頭就紮進去了?如何能穩?我造了一輩子船,就沒見過這種‘斷子絕孫’的設計!”
他們麵前的,正是李源親手繪製的新式海船的結構總圖。
這幅圖紙上的一切,都與他們腦海中根深蒂固的造船理念背道而馳。
沒有高大巍峨、層層疊疊的船樓。
沒有寬闊平穩、四平八穩的平底。
甚至連掛帆的桅杆位置,都與他們熟知的截然不同。
在他們看來,這根本不是一艘船。
這是一件異想天開的、必定會沉入海底的……藝術品。
“諸位,稍安勿躁。”
公輸石站在一旁,腦門上也見了汗。他雖然對李源有著盲目的信任,但麵對這麼多行業前輩的集體質疑,壓力也是山大。
“侯爺的設計,自有其深意……”
“深意?什麼深意?我看是想讓我們所有人都跟著他陪葬的深意!”山羊鬍老者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公輸家的後人,你也是機關術的大家,難道看不出這東西根本違背了‘浮力’之理嗎?”
“就是!鐵疙瘩怎麼可能浮在水上?這圖紙上還標註了要鋪設什麼‘裝甲’,簡直是聞所未聞!”
“我不幹了!我劉某人不能砸了自己一輩子的招牌,去造這麼個鐵棺材!”
“對!我們也不幹!”
一時間,群情激奮。
這些工匠,有他們的驕傲和堅持。讓他們去建造一件明知會失敗的作品,是對他們技藝的侮辱。
“都說完了嗎?”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李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怒意。
他緩步走到人群中央,目光掃過那張被眾人唾棄的圖紙,淡淡地說道:“我知道你們不信。”
“所以,我從不準備用口舌來說服你們。”
他拍了拍手。
幾名天工府的學徒立刻抬著一個巨大的水池走了進來,水池旁,還放著兩艘一尺來長的精緻船模。
一艘,是按照大秦樓船的樣式等比縮小的模型,高大威武,氣派非凡。
另一艘,則完全是按照圖紙上的“怪物”樣式打造的,船身低矮,線條流暢,底部尖銳。
所有工匠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議論聲漸漸平息。
“公輸石。”李源示意道。
公輸石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兩艘船模同時放入了水池中。
樓船模型吃水很淺,穩穩地浮在水麵,引來老船匠們一陣讚許的點頭。
而那艘新式船模,則有一半的船身都沉入了水下,隻是尖銳的船頭和低矮的甲板露在外麵,看起來岌岌可危。
“看到了嗎?吃水如此之深,稍有風浪,海水便會灌入甲板!”山羊鬍老者立刻找到了新的攻擊點。
李源沒有理他,隻是對公輸石說:
“起浪。”
公輸石走到水池的一側,那裏有一個簡易的手搖式造波機。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緩緩搖動把手。
平靜的水麵開始出現波紋,並且越來越大,很快就形成了模擬海上的小型波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水池中的兩艘船模。
隻見那艘高大的樓船模型,在波浪的衝擊下,開始劇烈地左右搖晃起來。它的重心太高,每一次被浪頭從側麵推擊,都會發生一個巨大的傾斜。
雖然它憑藉著寬大的船底一次次地擺正了自己,但那搖晃的幅度,看得人心驚肉跳。
反觀那艘新式船模。
它就像一柄切入黃油的餐刀。尖銳的船底和流線型的船身,讓它能夠輕易地“劈開”迎麵而來的波浪,而不是被動地“承受”。
雖然它也在搖晃,但幅度卻小得多。更重要的是,無論波浪如何拍打,它那深埋水下的船體就像一個不倒翁的底座,總能迅速地將船身恢復到平衡狀態。
“加大風浪!”李源下令。
公輸石咬緊牙關,加快了搖動速度。
水池中的波浪變得洶湧起來!
終於,在一個巨大的側浪拍來時,那艘樓船模型再也無法保持平衡,“噗通”一聲,側翻在了水裏,底朝天。
而旁邊那艘“怪物”,依舊在風浪中堅挺著,劈波斬浪,穩如泰山。
“……”
整個學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剛才還叫囂著“荒唐”、“離譜”的老船匠們,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巴,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們一輩子積累下來的“常識”。
原來,船底造成尖的,不是為了紮進水裏,而是為了破開水。
原來,船身造得低矮,不是為了被水淹,而是為了更穩定。
“這……這……”山羊鬍老者指著那艘依舊在乘風破浪的新式船模,聲音都在顫抖,“這怎麼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李源走到圖紙前,指著上麵一個預留出來的、巨大的、位於船身中部的空間。
“你們之所以認為船樓無可替代,是因為你們需要它來獲得高度,張掛風帆,藉助風力。”
他的手指又指向了那個空間中央,一個畫著複雜管道和鍋爐的結構。
“可我的船,不需要看老天爺的臉色。”
“這裏,將會被安放一顆心臟。一顆用鋼鐵鑄就的、靠燃燒煤炭來驅動的……蒸汽之心。”
“它噴吐出的力量,將通過傳動軸,帶動船尾的螺旋槳,推動這艘數千噸的巨獸,以你們無法想像的速度,沖向大海的任何一個角落。”
李源清冷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學堂裡,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這些老工匠的心上。
他們獃獃地看著圖紙上那個他們之前完全無法理解的巨大煙囪位。
原來……那不是裝飾品。
那是這頭鋼鐵巨獸的……鼻孔。
一個老船匠突然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喃喃自語:
“老天爺……我們……我們這不是在造船……”
“我們這是在造一頭……會遊泳的怪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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