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鹹陽宮，章台殿。
白日裏那股肅殺的鐵血之氣，被衝天的燈火與鼎沸的人聲所取代。
一場規模空前盛大的宮宴，正在此舉行。
是為了慶祝“秋獵”圓滿成功，也是為了招待這些遠道而來的、被“嚇破了膽”的客人們。
宴會的氣氛很熱烈。
歌舞昇平，鐘鳴鼎食。
但這種熱烈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大殿之內，所有來自異國他邦的使節，他們的臉上都掛著一種近乎於諂媚的、謙卑到骨子裏的笑容。
他們端著酒杯，頻繁地向坐在上首的大秦君臣敬酒。
嘴裏說著各種用他們蹩腳的秦語所能組織起來的最華麗的讚美之詞。
“陛下之天威，如同日月！小王……不，小臣，今日得見，方知天地之廣闊！”
“天工侯之神技，實乃神明之造物！我匈奴願永為大秦北境之藩籬，為陛下牧馬！”
“通武侯將軍……不，侯爺！侯爺神勇！您麾下的天兵，天下無敵！天下無敵啊！”
他們的姿態放得極低。
眼神之中，再也沒有了初見之時的那種試探、矜持，甚至是暗藏的敵意。
隻剩下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恐懼。
他們就像一群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鵪鶉。
麵對著那頭隨時能將他們一口吞下的史前巨獸，除了瑟瑟發抖和拚命地想要表現出自己的“無害”之外，再也生不出任何其他的心思。
嬴政高坐於龍椅之上。
他麵無表情地接受著這來自“萬邦”的朝拜。
手中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酒杯，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喧囂，落在了不知名的遠方。
對他而言，這些人的吹捧早已無法在他的心中掀起任何波瀾。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虛偽的讚美。
他要的是他們發自內心的……臣服。
而今天他做到了。
用一種比任何戰爭的勝利都更加徹底、更加霸道的方式。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從羅馬使節的坐席上緩緩站起。
正是盧修斯·西皮奧。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最華麗的羅馬式白色長袍，金色的頭髮也經過了精心的梳理。
他整個人看起來似乎已經從白日的巨大衝擊中恢復了過來。
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平靜的微笑。
他一站起來，整個大殿的喧囂瞬間都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們都很好奇。
這位來自遙遠西方的、傳說中同樣強大帝國的高傲使節。
在親眼目睹了那神罰般的一幕後。
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是繼續維持著那可笑的驕傲，還是……
在眾人的注視下。
盧修斯端起麵前的酒杯，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他沒有看周圍的任何人。
他的目光隻是專註地望著那九十九級台階之上，那位俯瞰著整個大殿的東方帝王。
他停下了腳步。
在距離禦階大約十步的位置。
然後。
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大秦臣子都感到無比舒暢，又讓所有異邦使節都感到無比震撼的……動作。
他緩緩地將手中的酒杯高高舉起，置於額前。
緊接著。
他那雙從未向任何人彎曲過的、屬於羅馬貴族的膝蓋。
“噗通”一聲。
重重地跪在了冰冷而堅硬的金磚地麵之上！
姿態是那麼的彆扭。
動作是那麼的生疏。
但他確確實實地跪下了。
以一種大秦臣子麵見君王時才會有的最標準、最卑微的……跪拜之禮！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
李斯放下了手中的酒箸，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王賁那張黑臉上，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飾的、暢快淋漓的笑容。
而嬴政。
他那古井無波的帝王之眸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淡淡的波瀾。
“羅馬共和國使節，盧修斯·科爾內利烏斯·西皮奧。”
盧修斯低著頭，聲音清晰而沉穩，每一個字都彷彿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謹代表，羅馬元老院與人民。”
“向東方最偉大、最強盛的君主，始皇帝陛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將自己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麵之上！
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羅馬渴望與偉大的大秦帝國，建立永久的、牢不可破的和平。”
“我們願意敞開通往羅馬的所有道路。”
“隻為迎接來自東方的、最尊貴的……朋友。”
他的話說完了。
沒有請求，沒有交易。
隻有最**、最直接的……臣服。
因為他知道。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
任何的討價還價，都是一種……愚蠢的挑釁。
“好！好一個羅馬！”
王賁第一個沒忍住，大聲喝彩起來！
緊接著，大殿之內，所有的大秦文武都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充滿了自豪與驕傲的……喝彩聲！
這一跪。
跪掉的，不僅僅是盧修斯個人的尊嚴。
更是那遠在萬裡之外的所謂西方文明，那最後的、也是最可笑的……優越感！
就在這時。
安息使節阿爾達班也連滾帶爬地從自己的座位上跑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了盧修斯的旁邊。
他的姿態可比盧修斯要標準熟練得多了。
“偉大的陛下！！”
阿爾達班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充滿了無限的渴望。
“安息帝國，願永為大秦之鷹犬！隻求……隻求陛下能開恩，賜予我們……不，賣給我們！”
“賣給我們一輛那種……那種會自己跑的鐵車！”
“一輛！隻要一輛就好！我們願意用安息最肥美的草場，一百萬頭牛羊來換！”
他的話讓殿內的氣氛變得更加熱烈。
如果說盧修斯的臣服代表著一種對等的、國與國之間的威懾。
那麼阿爾達班這近乎於乞求的姿態，則徹底宣告了一種新的、不平等的、由技術代差所帶來的……朝貢體係的誕生！
龍椅之上。
嬴政緩緩地端起了麵前的酒杯。
他終於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充滿了無上滿足感的君臨天下的笑意。
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纔是帝王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他的目光越過了下方那些或是敬畏、或是諂媚的臉龐。
最終精準地落在了百官佇列之首，那個自始至終都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淺酌低飲的年輕身影之上。
李源。
嬴政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隔著數十步的距離，向著他遙遙一敬。
千言萬語，盡在這一杯酒中。
李源感受到了帝王的目光。
他也微笑著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輕輕一飲而盡。
這一杯。
敬這個由他們君臣二人聯手開啟的……
嶄新的時代。
敬大秦那根足以撐起整個天地的……
鋼鐵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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