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的味道,混雜著泥土被翻開的腥氣,隨著風飄到了觀禮台上。
那味道嗆人、刺鼻。
卻讓每一個聞到它的人,都感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演習結束了。
沒有勝利的歡呼,也沒有戰後的喧囂。
那片剛剛上演了神罰一幕的平原,此刻正以一種冰冷而高效的、近乎於殘酷的姿態恢復著平靜。
遠方,那些完成了炮擊任務的青銅巨獸,在一種同樣造型粗獷但馬力更足的“霸下”重型卡車的牽引下,緩緩地離開了炮兵陣地。
甚至還有專門的後勤車輛跟在後麵。
一些士兵跳下車,用一種奇怪的金屬夾子,將那些滾燙的巨大黃銅彈殼一個個地夾起來,扔進車鬥裡。
回收。
他們竟然連這種戰爭的殘骸都要一絲不苟地回收。
就像一個精明的農夫,在秋收之後會仔細地將田地裡掉落的每一粒麥穗都撿拾乾淨一樣。
而在平原的另一側。
那三百輛如同黑色死神般的“猛士”突擊車也已經停止了轟鳴。
它們排成了一個整齊得令人窒息的巨大方陣,靜靜地停在那裏。
彷彿在等待著君王的檢閱。
整個過程安靜、有序,充滿了工業時代特有的、那種毫無人性卻又無可匹敵的……紀律性。
這種紀律性比任何戰鼓的催動都更讓人感到恐懼。
它就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戰爭機器。
每一個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絲不苟地運轉著。
而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幕,不過是這台機器一次最常規的……日常運作罷了。
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靜還在持續。
使節們依舊沉浸在剛才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之中,無法自拔。
盧修斯也依舊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
他的雙目空洞、失神。
瞳孔裡倒映出的是那片被徹底抹平的大地,和那依舊在冒著裊裊青煙的……巨坑。
他的大腦此刻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終於明白了。
徹底地明白了。
他之前寫給元老院的那封信,那封充滿了自以為是的“理智”與“自信”的信件。
現在看來,是何等的可笑。
何等的……愚蠢。
弱點?
他曾經天真地以為,自己找到了這個東方帝國的弱點。
他認為那些“鐵車”笨重、遲緩,依賴道路。
可是,他忘了問自己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為什麼敵人要給你機會進入到山地和森林裏去呢?
在今日之前,盧修斯所理解的戰爭,是雙方軍隊在某片約定的戰場上展開陣勢,然後用勇氣、紀律和戰術來決一死戰。
可現在他才明白。
對於大秦而言。
戰爭根本不需要“戰場”。
因為,在那些“天空之眼”的注視下,在那種可以瞬間跨越數十裡距離的“雷神之錘”的打擊下。
整個世界,任何一個角落。
都可以成為他們的……靶場!
破壞道路?
可笑!
當你的城牆、你的堡壘、你的軍隊,在接觸到敵人之前就已經被從天上掉下來的“雷霆”轟成一片齏粉的時候。
道路還有什麼意義?
步兵?
佔領土地的基石?
當你的土地都已經被這種不講道理的力量“耕”過一遍之後。
還需要佔領嗎?
那片土地上除了恐懼和臣服,還能剩下什麼?
一個又一個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建立在羅馬軍事體係之上的所謂“戰術”與“戰略”。
此刻在他的腦海裡,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一個接一個地轟然倒塌。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畢生都在研究如何用最精美的石矛去獵殺猛獁象的原始人。
卻在某一天親眼看到了神明是如何用一顆隕石將整片大陸都砸得陸沉海陷。
那種跨越了維度的絕望。
足以讓任何堅強的意誌都瞬間化為塵埃。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緩緩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皂角和硝煙的奇特味道傳入了他的鼻腔。
盧修斯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來人是誰。
是那個將這一切帶到這個世界上的魔鬼。
天工侯,李源。
李源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隻新的酒杯。
他沒有看盧修斯,隻是將那隻酒杯輕輕地放在了他麵前的欄杆上。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同樣望向了遠方那片狼藉的平原。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彷彿是在欣賞自己傑作般的淡淡笑意。
“使節閣下。”
李源的聲音很平靜,就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閑聊家常。
“我大秦地廣人稀,農人辛苦。”
“所以我們總是在想辦法,尋找一些更有效率的……耕地方式。”
他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眸靜靜地看著盧修斯,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您覺得,我們這種‘耕地’的方式……”
“效率如何?”
這句雲淡風輕的問話。
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盧修斯心中那最後一道名為“驕傲”的防線。
耕地……
他竟然將剛才那神罰般的景象。
稱之為……
耕地?!
盧修斯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那空洞的眼神裡終於重新泛起了一絲光彩。
那是一種混雜著無邊苦澀與徹底絕望的……自嘲。
他緩緩地轉過頭。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視著眼前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東方權臣。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
許久。
一個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艱難地擠了出來。
“侯……侯爵閣下……”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如果……”
“如果您將這種……行為,稱之為‘耕地’……”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完了後半句話。
“那我們……我們羅馬的劍……”
“大概隻配用來……修剪指甲了。”
說完這句話。
盧修斯彷彿被抽幹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那一直強行挺直的脊樑終於垮了下去。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滾燙的淚水順著他那沾滿了灰塵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為羅馬。
也為一個被徹底碾碎的……舊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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