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藍田大營,西側的一處偏僻角落。
這裏原本是一片廢棄的牧馬場,如今卻被高高的土牆圈了起來,門口掛上了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麵用硃砂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機動營。
尋常士兵,根本不敢靠近這裏。
因為自打這“機動營”成立以來,這裏麵每天傳出來的動靜,就沒正常過。
時而是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有人在用鐵勺刮鍋底。
時而是“砰”的一聲悶響,伴隨著滾滾黑煙,像是炸了膛。
時而是各種中氣十足的咆哮和咒罵,其用詞之粗鄙,連軍中最老的地痞兵油子都自愧不如。
此刻,若有人能越過土牆,看到裏麵的景象,定會驚掉下巴。
昔日那片平整的牧馬場,如今已經被禍害得跟被巨獸犁過一樣,坑坑窪窪,到處都是深深的車轍印。
二十台嶄新的“猛士”練習車,如同一群沒頭蒼蠅般,散落在場地各處。
有的,正以一種詭異的節奏,一衝一頓,彷彿得了羊癲瘋。
有的,停在原地,車頭冒著青煙,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瀰漫開來。
還有的,更乾脆,一頭紮進了旁邊的水溝裡,隻剩個屁股露在外麵,兩個後輪還在徒勞地空轉。
而駕駛著這些鋼鐵怪獸的,不是別人。
正是從大秦各支王牌部隊裏,精挑細選出來的,最精銳的騎士、百將,甚至千人長!
這些平日裏在戰場上殺伐果斷,高傲無比的鐵血軍官,此刻一個個灰頭土臉,滿頭大汗,臉上的表情,比吃了敗仗還要難看。
“蠢貨!一群蠢貨!”
場邊,一個臨時搭建的高台上,一個麵板黝黑,身材精悍的漢子,正揮舞著一根長長的竹竿,指著場內,破口大罵。
“離合!離合!老子跟你們說了幾百遍了!要慢抬!像摸你媳婦的臉一樣溫柔!不是讓你一腳踹開!”
“還有你!三號車那個!王百將!你他孃的又給老子把油門當剎車踩了是不是?!你再往前開三尺,就要把老子這檯子給撞塌了!”
“還有那邊那個掛在溝裡的!對,就是你,李千人長!你不是號稱‘漠北之狼’嗎?怎麼,今天改行當‘水坑王八’了?”
這漢子,正是當初那個在李源麵前,玩出漂移的馬夫——牛二。
如今,他一步登天,被李源破格提拔為“機動營總教官”,掛千人長虛銜,全權負責這批“天子門生”的駕駛訓練。
手握“教鞭”,上打千人長,下罵鐵鷹銳士,威風八麵,簡直是走上了人生巔峰。
而被他指著鼻子罵的軍官們,一個個卻隻能低著頭,憋屈得臉紅脖子粗,連個屁都不敢放。
沒辦法。
官大一級壓死人。
在這“機動營”裡,你別管以前是什麼將軍、校尉,到了這兒,都是學員。
而牛二,就是他們的天。
更何況,他們也確實沒臉反駁。
就說坐在七號車裏的張百將。
他乃是羽林衛出身,一手騎射功夫出神入化,能在飛馳的馬背上,射中百步外的柳葉。
他曾以為,這世上,再沒有比馴服一匹桀驁不馴的戰馬更難的事情了。
直到他坐進了這“猛士”的駕駛座。
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戰馬,有靈性,你對它好,它能感受到。
可這鐵疙瘩,你跟它說人話,它聽不懂啊!
那個該死的,位於最左邊的踏板,牛二教官管它叫“離合”。
踩下去,車就不動。
鬆開來,車就往前沖。
可關鍵是,這鬆開的力道和時機,必須和你右腳踩另一個叫“油門”的踏板的力道,形成一種玄之又玄的“配合”。
配合好了,車就平穩起步。
配合不好,要麼,車身劇烈一抖,像打擺子一樣,然後“噗”的一聲,發動機裡傳來一聲悶響,火就熄了。
要麼,就是“轟”的一聲,車像被人在屁股後麵踹了一腳,猛地向前竄出去,根本不受控製!
張百將的左腿肚子,現在還在抽筋。
這一個月來,他踩下和鬆開那離合踏板的次數,比他這輩子上馬的次數都多。
可他,依舊沒能掌握那個玄妙的“半聯動”點。
他看著自己那雙曾拉開千斤強弓,如今卻連一根鐵杆都握不穩的手,又看了看旁邊六號車裏,那個跟他一樣滿臉絕望的同袍。
一股深深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想他張某人,十五歲從軍,大小陣仗經歷上百場,刀山火海,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今天,竟然被一個鐵疙瘩,給逼到了想哭的境地。
丟人啊!
就在這時,營地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李源在一身戎裝的王賁陪同下,緩步走了進來。
王賁看著眼前這片狼藉,和他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精銳手下,一張老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這都一個月了!
竟然連個平穩起步都做不到!
要是讓陛下看到這副場景,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而李源,看著眼前這熟悉而又“慘烈”的駕校場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強行憋著笑。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在駕校,被教練罵得狗血淋頭的日子。
看來,無論在哪個時空,人類在“離合器”這種反人類設計麵前的醜態,都是共通的。
“侯爺,讓您見笑了。”
王賁老臉一紅,有些尷尬地說道。
“無妨。”李源擺了擺手,“萬事開頭難。能在一個月內,沒出重大傷亡,已經很不錯了。”
他說的是實話。
這批練習車,都被他做過特殊處理,最高時速被限製在了一個極低的水平,車身四周也加裝了厚厚的緩衝木。
不然的話,以這群“馬路殺手”的開法,現在這裏恐怕已經不是駕校,而是亂葬崗了。
“牛二!”
王賁對著高台上的牛二,沉聲喝道。
牛二一個激靈,連忙從高台上跳了下來,一路小跑到兩人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軍禮。
“將軍!侯爺!”
“怎麼回事?!”王賁指著場內,怒氣沖沖地質問,“都一個月了!這群小子,怎麼連個路都還走不穩當?!”
牛二苦著臉,撓了撓頭。
“回將軍,不是弟兄們不努力。實在是……是他們以前騎馬的習慣,太根深蒂固了。”
“他們習慣了用腿去夾馬腹來控製方向,可這車,得用手裏的盤子轉。”
“他們習慣了用韁繩來控製速度,可這車,得用腳下的板子踩。”
“手腳不協調,腦子……腦子轉不過彎來啊!”
牛二話糙理不糙。
這些士兵,都是最頂級的騎士。他們的身體,已經和戰馬融為了一體,形成了牢固的肌肉記憶。
現在,要他們徹底推翻這一切,去適應一套全新的,完全相反的操作邏輯,其難度,不亞於讓一個右手執劍的劍客,突然改用左手。
就在這時。
場內,又出事了。
隻聽“轟隆”一聲巨響!
一台“猛士”,在試圖繞過一個障礙物時,因為轉彎過猛,操作失誤,竟然直挺挺地,撞穿了訓練場的一段土牆!
半個車頭都陷了進去,塵土飛揚。
王賁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在“噌噌”往上冒。
周圍前來視察的將領們,也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低笑。
這下,臉可是丟到姥姥家了。
駕駛座上,一個年輕的百將,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裏,手裏還死死地攥著方向盤,顯然是嚇傻了。
牛二一看,氣不打一處來。
他二話不說,沖了過去,一把將那百將從車上薅了下來。
“看好了!廢物!”
牛二怒吼一聲,自己跳上了那台還陷在牆裏的車。
他先是掛上倒擋,一腳油門,伴隨著一陣輪胎的尖叫,硬生生地將車從牆洞裏拔了出來。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麵,開始了他的個人表演。
起步,加速,換擋。
行雲流水,沒有一絲一頓。
隻見那台“猛士”,在他手中,彷彿瞬間活了過來,變成了一頭馴服的獵豹。
繞樁,走S形,高速過彎……
最後,他甚至在那片滿是泥濘的空地上,玩了一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操作。
隻見他猛打方向盤的同時,精準地配合油門和手剎。
那台“猛使”的車尾,以一個極其誇張的角度,猛地甩了出去,車身在原地劃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線,捲起漫天的泥漿!
一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動力漂移!
最終,在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中,車輛穩穩地停在了所有目瞪口呆的學員麵前。
分毫不差。
全場,死寂。
所有學員,包括那些將領,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從車上跳下來的牛二。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馬夫出身的泥腿子,能當他們的教官。
這他孃的……是把這鐵疙瘩,開出花兒來了啊!
李源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時候,給這群被打擊到懷疑人生的天之驕子們,灌一碗雞湯了。
他走上前,站到了所有學員的麵前。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知道,你們很憋屈!”
“你們是帝國的驕傲,是能馬踏天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雄鷹!”
“可現在,卻被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的鐵疙瘩,折磨得像個什麼都不懂的新兵蛋子!”
學員們聞言,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李源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但我要告訴你們!”
“馬,是有靈性的,它能懂你的心意,你和它是夥伴!”
“而這鐵馬,沒有靈性!它隻懂規矩!它隻認你手裏的這根鐵杆,你腳下的這幾塊鐵板!”
李源的手,重重地拍在身旁的“猛士”引擎蓋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征服一匹烈馬,靠的是你的勇氣和通靈!”
“而征服這頭鋼鐵猛獸,靠的是你們的頭腦和紀律!是你們能否將你們的身體,變成和它一樣精準的機器!”
“誰能先學會這套規矩,誰能先將自己變成機器!”
“誰,就是未來戰場上,無可爭議的王!”
“這,比馴服一萬匹戰馬,更能證明你們是真正的……”
“大秦銳士!”
一番話,說得所有學員,熱血沸騰!
他們那被挫敗感掩蓋的驕傲和鬥誌,在這一刻,被重新點燃!
是啊!
不就是一套規矩嗎!
他們連生死都不怕,還會怕這區區幾根鐵杆,幾塊鐵板?!
“知恥而後勇!從爬行到飛馳,現在,才剛剛開始!”
王賁也適時地站出來,振臂高呼。
“嗷——!!”
整個機動營,爆發出震天的怒吼。
一股前所未有的訓練狂潮,即將席捲這裏。
李源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一幕,欣慰地笑了。
第一批機械化步兵的種子,終於要開始發芽了。
然而,就在這時。
一名負責警戒的斥候,神色慌張,策馬狂奔至營地門口,甚至來不及下馬,便翻身滾了下來。
他衝到王賁和李源麵前,因為跑得太急,說話都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報——!”
“侯爺!將軍!”
“鹹陽……鹹陽八百裡加急軍情!”
“來自玉門關的急報!”
斥候嚥了口唾沫,臉上帶著一絲混雜著興奮與緊張的複雜神色。
“一個自稱……自稱來自‘羅馬共和國’的使節團,一行三百餘人……”
“已過玉門關!”
“正向鹹陽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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