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田大營,中央校場。
這裏是大秦最精銳部隊的演武之地,每一寸土地,都曾被英雄的鮮血和戰馬的鐵蹄浸染。
但今天,這裏的主角,不再是人,也不是馬。
校場中央,兩頭從未出現過的鋼鐵巨獸,正並排而立,在正午的陽光下,散發著冰冷而沉默的壓迫感。
左邊那台,正是剛剛下線,代號“秦-01”的“猛士”。
它依舊是那副醜陋的底盤模樣,隻是在後方加裝了兩個簡易的木板座位,但那裸露在外的黑色發動機和粗壯的懸掛係統,充滿了原始而暴力的工業美感。
而它旁邊的另一台,則更是讓在場所有將領都倒吸一口涼氣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台擁有六個巨大輪胎的巨獸。
它的車頭高大而方正,像一麵城牆。車頭後麵,是一個足以容納三十名士兵,或者堆滿小山般高糧草的巨大木製貨箱。
它通體漆黑,結構敦實,僅僅是停在那裏,就給人一種穩如泰山,力大無窮的感覺。
它就是李源口中,以傳說中龍之九子之一命名的,搭載了全新柴油發動機的重型運輸車——“霸下”。
“咕咚。”
一名負責軍需輜重的校尉,看著“霸下”那誇張的貨箱,喉嚨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眼睛裏射出貪婪的光芒。
這東西……這一車,得頂得上他手下五十輛馬車跑一趟啊!
而在兩台鋼鐵巨獸的對麵,是以通武侯王賁為首的,大秦留守鹹陽的幾乎所有高階將領。
他們一個個身披重甲,神情肅穆,看著眼前的新奇玩意兒,眼神複雜。
有好奇,有質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時代車輪即將碾過的茫然。
王賁的目光,在兩台車上掃了幾個來回,最後落在了那台看起來更“輕巧”的“猛士”身上。
他的弟弟王離,就是被這東西的“前輩”給弄斷了腿,至今還躺在病榻上。
他今天來,既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來檢驗這新式武器。
同時,也是來為自己的弟弟,報一箭之仇。
他要親自看一看,這鐵疙瘩,到底有何魔力,值得王離用一條腿去換!
“李侯。”
王賁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站在“猛士”旁邊的李源。
“這就是你說的,能替代我大秦鐵騎的‘鐵馬’?”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李源微微一笑,拍了拍“猛士”那冰冷的鋼樑。
“王將軍,是不是,上去試試便知。”
“好!”
王賁翻身下馬,將馬鞭扔給親兵,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繞著“猛士”走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匹陌生的戰馬,時不時伸手敲敲輪胎,摸摸鋼樑,嘴裏發出不屑的“嘖嘖”聲。
“鐵疙瘩座椅,硬邦邦的輪子,跑起來怕不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顛出來?”
他毫不客氣地坐上了副駕駛的木板座,感受著那硬邦邦的觸感,眉頭皺得更深了。
“本將的戰馬,配的可是西域最好的羊皮鞍!”
李源沒有與他爭辯,隻是笑了笑,自己坐上了駕駛位。
“將軍,坐穩了。”
他轉動鑰匙,踩下點火開關。
“轟——!!!”
沒有經過任何消音處理的發動機,在近距離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恐怖的聲浪,驚得遠處觀望的戰馬一陣騷動,紛紛發出不安的嘶鳴。
王賁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震,下意識地就想去捂耳朵,但為了維持大將的風度,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隻覺得自己的耳膜嗡嗡作響,心臟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
這他孃的是什麼動靜!打雷都沒這麼響!
李源掛上一檔,緩緩鬆開離合。
“猛士”車身一震,平穩地向前駛去。
王賁的感覺沒錯。
這車的懸掛雖然經過了特別設計,但依舊堅硬無比,路麵上任何一絲微小的顛簸,都會被清晰地傳遞到他的屁股上。
那感覺,比騎著一匹沒經過調教的劣馬還要難受。
“就這?”
王賁強忍著不適,臉上露出一抹失望。
速度不快,顛得要死,還吵得人頭疼。
除了不用吃草,他看不出這東西比他的戰馬強在何處。
李源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揚。
他猛地一腳油門踩下!
“嗡——!!!”
發動機的轉速瞬間飆升,發出的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撕裂空氣的尖嘯!
王賁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狠狠推來,他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被死死按在了木板靠背上!
眼前的景物,開始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速度,瘋狂地向後倒退!
風!
狂暴的風,如同刀子一般刮在他的臉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這……這是什麼速度!”
王賁的心臟狂跳,一把抓住了旁邊的扶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太快了!
這比他騎過的最快的千裡馬,在全力衝刺時,還要快上數倍!
這已經不是“跑”,這是在“飛”!
然而,驚嚇還未結束。
就在王賁以為李源會在校場邊緣減速轉彎時,李源卻猛打方向盤,朝著校場旁邊,一處原本用於訓練步兵攀爬的,坡度超過四十度的陡峭土坡,直直地沖了過去!
“瘋了!你要幹什麼!”
王賁吼道!
那樣的陡坡,別說是戰馬,就算是身手最矯健的山羊,都未必能爬得上去!
這鐵疙瘩衝過去,不是找死嗎?!
然而,李源臉上卻帶著一絲瘋狂的笑意。
“猛士”的前輪,重重地撞上了土坡的坡底!
“轟!”
一聲巨響,車身劇烈地向上揚起!
王賁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快要被甩出去了,他死死地抓住扶手,雙目圓瞪,看著那幾乎與地麵垂直的坡道,大腦一片空白。
“吼——!!!”
發動機發出了野獸般的怒吼,四個輪胎在泥土中瘋狂地刨動,濺起漫天的塵土!
車身在劇烈地抖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它,沒有後退!
它就像一頭擁有無窮力量的黑色甲蟲,頂著所有人的驚呼,以一種一往無前的霸道姿態,一寸一寸地,硬生生地,向上攀爬!
此刻的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校場上所有的將領,都屏住了呼吸,鴉雀無聲。
他們隻能看到,那頭鋼鐵猛獸,在挑戰著重力的規則,在創造著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蹟!
終於!
當“猛士”的前輪,搭上坡頂的那一刻,發動機的轟鳴聲似乎也帶上了一絲勝利的歡快。
車身一躍,平穩地停在了土坡的頂端。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王賁坐在副駕駛上,僵硬地轉過頭,看著坡下那些如同螞蟻般大小的同僚,又看了看旁邊那深不見底的陡坡,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他上來了?
就這麼……上來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曾率領一隊精銳斥候,被敵人追殺,困在一處類似的山坡下。
他們戰馬無路可走,最終隻能棄馬攀爬,十不存一,慘烈無比。
如果……如果當時有這麼一台……
王賁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著身下這台還在低沉轟鳴的鐵獸,眼神中,再無半分輕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狂熱!
“下……下去吧。”李源的聲音,將他從震撼中拉了回來。
下坡的路,比上坡更加顛簸。
當“猛士”終於回到平地,停在眾將領麵前時,王賁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車上爬了下來。
他臉色煞白,雙腿發軟。
剛一站穩,便再也忍不住,扶著旁邊一個親兵的肩膀,“哇”的一聲,將早飯吐了個乾乾淨淨。
一眾將領麵麵相覷,想笑又不敢笑,表情都憋得十分古怪。
堂堂通武侯,大秦軍方威名赫赫的宿將,竟然……暈車了?
然而,王賁卻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狽。
他隨手抹了把嘴,抬起那張依舊蒼白的臉,雙眼卻亮得嚇人,如同兩團燃燒的火焰!
他一把抓住李源的肩膀,因為激動,力氣大得驚人。
“好!”
“好一匹烈馬!”
“李侯!此物……此物我軍方要了!”
他已經完全被這頭鋼鐵猛獸的強悍越野能力所折服!
有了它,大秦的軍隊,將再無地形可言!山川河流,皆為坦途!
然而,李源卻隻是笑了笑。
“將軍別急,還有個大傢夥,沒看呢。”
他指了指旁邊那台如同山巒般的“霸下”。
如果說“猛士”的表演,帶來的是震撼。
那“霸下”的表演,帶來的,就是顛覆。
在眾人,尤其是一眾軍需官那火熱的目光注視下。
李源沒有讓人往車上裝糧草,而是直接下令。
“去,把炮營那五門‘神威大將軍’,給朕拉過來!”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神威大將軍”,是天工府出品的105毫米牽引式榴彈炮的正式命名,每一門都重達數千斤!
平日裏,一門炮,就需要八匹,甚至十匹健壯的挽馬,才能在平地上緩慢拖行!
五門炮!
那需要一個至少五十匹馬的馬隊!
現在,李源竟然想用一台車,就把它拉走?
很快,五門閃爍著猙獰炮口的大炮,被士兵們費力地推了過來,用粗大的鐵鏈,連線在了“霸下”車尾那巨大的掛鈎上。
“嗡……嗡……轟隆隆隆……”
與“猛士”那清脆的汽油機聲不同,“霸下”的柴油發動機啟動時,發出的是一種無比低沉、雄渾,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怒吼。
大地,都在微微震顫。
李源坐在高大的駕駛室內,掛上最低速的檔位,緩緩鬆開離合。
“嘎吱——”
車尾的鐵鏈,瞬間被綳得筆直,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聲響。
“霸下”巨大的車輪,在原地緩緩轉動,將地麵壓出深深的轍印。
那五門加起來超過萬斤的火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拖動,開始極其緩慢,但卻無比堅定地,向前移動!
動了!
真的動了!
所有軍需官的眼睛,都紅了!
然而,這隻是開始。
當“霸下”將火炮拖動起來,進入平穩行駛狀態後,李源開始逐級加檔。
車速越來越快!
從一開始的步行速度,到慢跑速度,最後,竟然在校場上,跑出了堪比輕騎兵衝刺的速度!
一頭鋼鐵巨獸,拖著五座鋼鐵山巒,在校場上狂飆!
這副畫麵,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極限!
這已經不是運輸了!
這是神跡!
當“霸下”拖著五門大炮,穩穩地停回原位時。
那位之前就兩眼放光的軍需校尉,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像一頭髮情的公牛,雙眼赤紅地衝到李源麵前,不顧禮儀,一把抓住了李源的胳膊,唾沫星子橫飛。
“侯爺!神!神物啊!”
“此物!我要一千輛!不!三千輛!!”
“有了它,我大秦的後勤補給線,能直接鋪到天涯海角!!”
不光是他,王賁,以及所有將領,都用一種極度渴望的目光,看著這兩台車。
他們已經看到了,一支全新的,無敵的,鋼鐵軍團的雛形!
然而,麵對所有人的狂熱,李源卻給他們潑了一盆冷水。
他平靜地環視眾人,搖了搖頭。
“諸位將軍,大人們。”
“車,不難造。”
“流水線一旦全速開啟,別說三千輛,就是三萬輛,也隻是時間問題。”
他頓了頓,讓所有人的興奮情緒都達到了頂點,才緩緩地,吐出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
“可是……”
“會開這鐵疙瘩的人,整個大秦,除了我天工府的幾十個試車手,一個都沒有。”
李源的手,指向了遠處,那些正對著鋼鐵巨獸指指點點,滿臉艷羨的精銳騎兵們。
“他們,是大秦最勇猛的戰士,能騎乘最烈的戰馬。”
“可他們……”
“分得清什麼是離合,什麼是油門嗎?”
一句話。
讓整個校場,瞬間從狂熱的沸點,降到了冰點。
所有將領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是啊。
有了神兵利器,卻沒人會用。
那跟一堆廢鐵,有何區別?
王賁的目光,在自己的那些驕兵悍將身上掃過,又看了一眼那兩頭沉默的鋼鐵猛獸。
一個前所未有的,無比艱巨的挑戰,擺在了他的麵前。
短暫的沉默後,這位鐵血宿將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決然!
他猛地一揮手,發出了石破天驚的怒吼。
“學!”
“傳我將令!”
“從今日起,在藍田大營,成立‘機動營’!”
“老夫親自帶隊!!”
“就算把腿練斷了,把屁股磨爛了,也要給老子學會,如何馴服這該死的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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