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了?!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瞬間劈散了廠房內剛剛升騰起的狂熱氣氛。
嬴政臉上的笑容,猛然凝固。
王賁更是臉色大變,一個箭步就護在了嬴政身前,警惕地望向測試區的方向。
“帶我過去!”
李源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
爆炸,在他的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任何新技術的規模化量產,都必然會伴隨著無數意想不到的問題。
這就是工業的“詛咒”,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測試區,位於廠房的另一角,用厚厚的沙袋牆隔離開來。
此刻,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金屬燃燒後的味道,正瀰漫在空氣中。
地上,一片狼藉。
一台嶄新的內燃機,從中斷裂開來,氣缸體上佈滿了猙獰的裂紋,幾個活塞零件被炸飛出去,散落一地。
一名負責測試的工匠,正一臉煞白地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大片,顯然是嚇得不輕。
他就是之前提到的,負責試車的“小白鼠”之一,名叫王二。
“怎麼回事?”李源走到那堆廢鐵前,蹲下身,用手撚起一點黑色的油泥,放在鼻尖聞了聞。
王二看到李源和嬴政過來,嚇得一個哆嗦,連滾帶爬地跪好。
“侯……侯爺,陛……陛下!”
他帶著哭腔,結結巴巴地描述著剛才那驚魂的一幕。
“小……小人就是按照規程,先怠速運轉,然後……然後慢慢加大油門……”
“可……可這台機器,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它抖得特別厲害,裏麵像是……像是有個鐵匠在不停地敲打!‘鐺鐺鐺’的,響得人心慌!”
“我……我剛想熄火,它……它就‘轟’的一聲……”
王二指著那堆廢鐵,心有餘悸。
另一邊,負責另外幾台問題機器的技術員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補充。
“侯爺,我們那幾台也是,抖得厲害,我們稱之為‘敲缸’!”
“還有那兩台,根本沒勁兒,轉速一高,就冒黑煙,熄火後拆開,氣缸和活塞頂上,全是這種黑色的膠狀物,跟瀝青一樣!”
技術員們將幾塊積滿了黑色物質的零件,呈了上來。
嬴政看著那堆廢鐵,又看了看那些黑色的“瀝青”,眉頭緊鎖。
剛剛升起的萬丈豪情,彷彿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李源,這是為何?”他的聲音低沉,“朕的‘麒麟心’,難道是一群脾氣不定的孽畜?高興了就跑,不高興了就自爆?”
這比喻雖然粗俗,卻異常貼切。
“陛下稍安勿躁。”
李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汙。
他沒有絲毫慌亂,那雙眼睛反而因為發現了新的問題,而變得愈發雪亮。
“心臟,沒有問題。”
他指著那條依舊在緩緩運轉的流水線。
“我們的工藝,我們的精度,都達到了標準。”
“問題,出在餵給它們吃的‘口糧’上。”
“口糧?”嬴政不解。
“對,就是黑水。”
李源轉身,對一旁的墨三和公輸石說道:“召集所有雷霆司和精密司的技術骨幹,就在這裏,現場開會!”
很快,一張巨大的黑石板被抬了過來。
李源拿起粉筆,沒有直接畫圖,而是先問了技術員一個問題。
“你們告訴我,這幾台出問題的機器,用的‘黑水’,是哪一批次的?”
技術員愣了一下,連忙去翻記錄。
“回侯爺,是……是三天前,從準噶爾盆地新運來的第三批原血,經過分餾塔提煉出來的。”
“那之前執行良好,沒有出問題的機器呢?用的哪一批?”
“是……是第一批和第二批……”
“我明白了。”
李源在黑石板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分餾塔。
“陛下,諸位,你們要明白一個道理。”
“我們從地下抽上來的‘黑水’,也就是原油,它並非一種純粹的東西。”
李源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它是一個大家族,裏麵有高矮胖瘦,脾氣各不相同的兄弟。”
“我們用分餾塔加熱,就像是讓這個家族的兄弟們賽跑。”
“那些最輕,最活潑的兄弟,跑得最快,最先從塔頂蒸發出來,我們冷卻後得到它,它清澈透明,一點就著,脾氣火爆。”
李源在塔頂畫了一個出口。
“而那些最重,最懶惰的兄弟,則會留在塔底,它們粘稠,顏色深,不容易點燃,但燒起來,很持久。”
他在塔底也畫了一個出口。
“之前我們圖省事,把所有跑出來的兄弟,不管高矮胖胖,都混在了一起,當成‘口糧’。”
“這就出問題了!”
李源指著那台爆炸的機器。
“這台機器,就是因為吃下了太多‘脾氣火爆’的輕兄弟!它們在活塞還沒運動到位的時候,就自己提前爆炸了!這就叫‘爆震’,也就是你們說的‘敲缸’!是它們自己在跟自己打架,自然會把自己打碎!”
他又指著那些佈滿油泥的零件。
“而這幾台,就是因為吃下了太多‘懶惰粘稠’的重兄弟!火花塞那點小火星,根本點不燃它們,它們沒等燃燒完就被排了出去,自然就形成了積碳,把機器給憋死了!”
一番通俗易懂的講解,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嬴政,都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不是心臟有問題,是血液的成分,太駁雜了!
“那該如何是好?”公輸石急切地問道。
“分家!”
李源在黑石板上,重重地寫下兩個字。
“從今天起,我們必須建立嚴格的標準!”
“所有從分餾塔上層出來的,輕質、透明、易燃的‘口糧’,朕賜其名——”李源轉頭看向嬴政,嬴政會意,沉聲道:“其性如氣,其用如油,便定名為‘汽油’!”
“好!”李源在黑石板上寫下“汽油”二字。
“而所有從分餾塔下層沉澱的,重質、粘稠、耐燒的‘口糧’,其色如木柴燃燒後的餘燼,便定名為——”
“柴油!”墨三搶著說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正是!”李源讚許地點頭,“汽油,供給給我們現有的‘麒麟心’。柴油,另作他用。”
標準,就此確立!
然而,新的問題又來了。
一直沉默思索的墨三,突然開口。
“侯爺,我有一個疑問。”
“講。”
“按照您的說法,這‘柴油’,既然火花塞都難以點燃,那它還能有什麼用處?難道就當廢料倒掉嗎?那也太可惜了,畢竟那也是‘黑水’的一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源身上。
是啊,這“柴油”既然沒法用,那分離出來又有什麼意義?
嬴政也看著李源,等待他的答案。
李源笑了。
他看著墨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極有天賦,卻還沒開竅的學生。
“墨三,誰告訴你,點燃火焰,一定需要‘火’?”
“什麼?”墨三愣住了。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愣住了。
點火不用火?這是什麼歪理邪說?
李源沒有解釋,他隻是拿起粉筆,在黑石板的另一側,畫出了一個比“麒麟心”更加粗壯,更加龐大的發動機草圖。
“你們都見過,用打火石取火,需要用力撞擊。”
“你們也知道,鐵匠反覆捶打一塊鐵,能讓鐵塊變得滾燙。”
李源的聲音,帶著一種引人入勝的魔力。
“這說明,極致的‘壓力’和‘摩擦’,同樣可以生‘熱’!”
“如果我們,造一個足夠堅固,足夠強大的氣缸,我們不往裏麵點火,我們隻往裏麵瘋狂地壓縮空氣!”
“當空氣被壓縮到極致,其本身的溫度,就會瞬間升高到比火焰還要炙熱的地步!”
李源的筆尖,在圖紙上重重點下。
“到那個時候,我們再將‘柴油’,用極高的壓力,噴成霧狀,射入這團熾熱的空氣裡……”
“你們說,會發生什麼?”
會發生什麼?
轟——!
在場所有技術骨幹的腦海裡,彷彿都同時響起了一聲劇烈的爆炸!
他們明白了!
根本不需要火花!
那被壓縮到極致的熾熱空氣,本身就是最好的……火種!
這種點火方式,被稱之為——壓燃!
“天……天啊……”公輸石看著那張全新的,充滿了暴力美學的草圖,喃喃自語,“這……這東西的力氣,該有多大?”
“它的力氣,會大到超乎你們的想像。”李源的聲音,充滿了自信。
“它會比汽油機更笨重,轉得更慢,噪音更大。”
“但是!”
“它的‘扭矩’,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勁兒’,將會是汽油機的數倍,甚至十數倍!”
“它能拉動我們想拉的,任何東西!”
嬴政的眼睛,徹底亮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兩種不同“心臟”的戰略意義!
李源猛地一拍黑石板,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命令!”
“煉油廠,立刻按照‘汽油’和‘柴油’的新標準,分離庫存!”
“汽車廠,雙線並進!”
“汽油機,繼續優化,追求更輕、更快!它將作為我們突擊戰車的心臟,為陛下打造一支風都追不上的鐵騎軍團!”
“柴油機,立刻成立專案組,由公輸師傅和墨三共同負責!給我造出最皮實,力氣最大的怪獸!它將作為我們重型運輸車的心臟,為帝國的大軍,拖拽最重的火炮,運輸最多的糧草!”
“是!”
公輸石和墨三,齊聲應諾,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烈火。
危機,在轉瞬之間,變成了更大的機遇!
大秦的內燃機工業,在這一刻,終於補上了燃料與引擎兩條腿,即將開始真正的雙軌狂飆!
嬴政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充滿了希望的一幕,龍顏大悅,正要開口嘉獎。
突然!
一名身著禁軍甲冑的傳令兵,神色慌張,跌跌撞撞地從廠房外沖了進來,他的盔甲上甚至還沾著泥土。
“急報——!”
傳令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而急促。
“侯爺!陛下!藍田大營八百裡加急軍報!”
“王賁將軍……王賁將軍他……”
王賁本人就在現場,聞言一愣,皺眉喝道:“我好端端的在這裏,胡說八道什麼!”
那傳令兵抬起頭,看到王賁,也愣住了,但隨即反應過來,急忙改口。
“不……不是!是……是王離將軍!”
“王離將軍,在藍田大營外的山區,親自試駕第一批送去的‘猛士’樣車……”
傳令兵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
“在通過一段險峻的山路時,戰車……戰車突然失控,翻下了山坡!”
“將軍……將軍他……被壓在了車下!”
“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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