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鹹陽西郊。
曾經荒蕪的廢棄官坊,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佔地數千畝,被高大圍牆圈起來的鋼鐵城市。
沒有飛簷鬥拱,沒有雕樑畫棟。
這裏的一切建築,都遵循著一種極致的、冷酷的實用主義美學。
巨大而方正的廠房,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鱗次櫛比。
高聳入雲的煙囪,正靜默著,等待著被點燃的那一刻。
一條條用水泥硬化過的寬闊道路,在廠區內縱橫交錯,平整得能讓銅錢立起來滾動。
這裏,就是大秦第一汽車製造廠。
一個即將改變世界的地方。
今日,這座剛剛建成的工廠,迎來了一位最尊貴的客人。
一輛外表普通的黑色四輪馬車,在數十名黑冰台衛士不動聲色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廠區。
馬車停穩。
李源親自上前,拉開了車門。
一身黑色常服、麵容剛毅的嬴政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同樣換了便服,但依舊難掩軍人氣質的通武侯王賁。
“陛下,請。”李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嬴政沒有說話,隻是抬起頭,打量著眼前這座完全顛覆了他認知的新城。
他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那是金屬、機油和新水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聽不到傳統工坊那種叮叮噹噹的嘈雜打鐵聲。
耳邊,隻有一種低沉而平穩的“嗡嗡”聲,彷彿有某種巨獸,正在地底深處平穩地呼吸。
“這就是你說的‘工廠’?”嬴政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好奇。
“是,陛下。”李源點頭,“一個隻為了最高效率地製造一樣東西而存在的地方。”
“帶朕去看看,‘麒麟心’是如何誕生的。”嬴政的目光,投向了最大的一座廠房。
那廠房的巨大,超出了他的想像。
光是那扇可以容納三輛馬車並排進入的巨大鐵門,就讓他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李源推開了旁邊的一扇小門。
“陛下,請隨我來。”
當嬴政邁入廠房的那一刻,他那顆早已見慣了大場麵的帝王心臟,還是不受控製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是他窮盡一生想像,也無法描繪出來的畫麵。
這是一個無比巨大的空間,高大的穹頂用一根根粗壯的鋼鐵立柱支撐,陽光從頂部的巨大玻璃窗傾瀉而下,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廠房之內,沒有他想像中煙熏火燎、混亂不堪的場麵。
數百名穿著統一藍色工服的工人,正沉默地,站在一條緩緩移動的,由無數木板和皮帶組成的“長河”兩岸。
那條“長河”,就是李源口中的“傳送帶”。
一個個剛剛鑄造成型的發動機缸體,就放在那條長河上,以一種不疾不徐的速度,從廠房的一頭,緩緩流向另一頭。
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
第一個工人,負責將一個缸體,從旁邊的貨架上,精準地放到傳送帶的卡位上。
他的動作,簡單,機械,重複。
缸體流到第二個人麵前。
那人拿起一把奇特的、可以快速旋轉的工具,對著缸體上的某個孔洞,擰入了四顆螺絲。
然後,缸體繼續向前。
第三個人,負責將打磨好的活塞,插入氣缸之中。
第四個人,負責安裝活塞連桿。
第五個人,負責蓋上氣缸蓋。
第六個人,負責塗抹一層密封的膠質……
每一個人,都隻負責一道工序。
一個動作。
他們甚至不需要抬頭,不需要與旁人交流。
他們就像一尊尊沒有感情的雕塑,隻是在永無止境地,重複著自己手中那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動作。
但是,就是這無數個簡單的動作組合在一起,卻創造出了一個驚人的奇蹟!
嬴政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跟著那條傳送帶,向前走去。
王賁跟在他的身後,嘴巴張得足以塞下一個雞蛋,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
他征戰一生,見過屍山血海,見過千軍萬馬。
但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又如此……高效的場麵!
這哪裏是工坊?
這分明是一條……創造生命的河流!
嬴政看到了公輸石。
這位往日裏仙風道骨的墨家钜子,此刻也穿著一身藍色工服,正拿著一個小本子,在一旁大聲地嗬斥著。
“第十七號!你的動作慢了半息!你想讓整條線都為你停下來嗎!”
“第三十五號!你的密封膠塗歪了!這是廢品!立刻給我拿下去!”
“所有人!精神集中!記住你們的節拍!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們是一個整體!”
曾經追求極致個人技藝的宗師,如今卻成了追求極致標準化和紀律性的“監工”。
這種轉變,讓嬴政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繼續往前走。
傳送帶上的那個金屬疙瘩,在流過上百人的手之後,變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精密。
火花塞被擰了進去。
化油器被裝了上去。
各種管線被接駁了起來。
終於。
當它來到傳送帶盡頭的時候,一個原本空空如也的缸體,已經變成了一台閃爍著金屬光澤,結構複雜而又充滿力量感的……內燃機!
兩名健壯的工人,合力將這台剛剛“誕生”的麒麟心,從傳送帶上抬了下來,掛在了一旁的鐵架上。
而在它的身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台台嶄新的“麒麟心”,如同地裡長出的麥穗,源源不斷地,從那條神奇的傳送帶盡頭,被“收穫”下來。
李源不知何時走到了嬴政的身邊,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麵那塊奇特的“懷錶”。
“陛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自豪。
“從一塊鋼胚,到一顆完整的心臟,走完這條流水線,需要一個時辰。”
“但是,因為整條線上,同時有一百二十個工位在作業。”
“所以……”
李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現在,每隔三十息,也就是半分鐘左右,我們,就有一顆‘麒麟心’,在這裏誕生。”
半分鐘……一個?
嬴政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身後的王賁,更是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頭皮發麻!
半分鐘一個!
一個時辰就是一百二十個!
一天按十二個時辰算,那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個!
這……這是何等恐怖的速度!
嬴政之前下達的“年產萬輛”的死命令,在這一刻,顯得是那樣的……保守。
他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著麵前那台剛剛下線,還帶著一絲餘溫的金屬造物。
他能感受到那冰冷堅硬的金屬外殼下,所蘊含的爆炸性力量。
他閉上眼睛,彷彿能聽到戰場上萬馬奔騰,鐵蹄如雷。
不。
不對。
不是鐵蹄。
而是比鐵蹄更恐怖,比雷鳴更震撼的……引擎的咆哮!
許久。
嬴政才緩緩睜開眼睛,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沒有對李源說任何誇獎的話。
他隻是轉過頭,看著這廠房裏的一切。
看著那條緩緩流淌的鋼鐵長河。
看著那些如同提線木偶般,精準而高效的工人。
看著這種極致的、冷酷的、不容許任何個人意誌存在的生產模式。
他忽然笑了。
笑得無比暢快。
“李源。”
“這,纔是朕的大秦律法!”
他的聲音,在嗡嗡作響的廠房內回蕩,帶著一種找到知音般的快意與共鳴。
“嚴絲合縫!”
“運轉不息!”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都將影響全域性!”
“任何一個膽敢違逆這套秩序的人,都將被無情地剔除!”
他終於明白了。
李源所創造的,不僅僅是一種生產方式。
而是一種……秩序!
一種與他用律法構建的帝國秩序,異曲同工,甚至更加純粹,更加高效的……工業秩序!
這一刻,嬴政對李源的信任,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然而,就在這君臣二人,都沉浸在這種創造歷史的巨大喜悅中時。
一名負責品控的技術員,臉色煞白地,連滾帶爬地從不遠處的測試區沖了過來。
他甚至忘了君臣禮儀,直接撲到了李源的麵前。
“侯……侯爺!不好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慌與不解。
“出……出問題了!”
李源眉頭一皺:“慌什麼,說清楚!”
那技術員指著測試區的方向,帶著哭腔喊道:
“剛剛下線的那批‘麒麟心’,我們抽了十台進行磨合測試……”
“結果……結果有三台,在運轉的時候,發出了……發出了像是有人在裏麵用鎚子砸鐵的怪響!跟打擺子一樣,抖得厲害!”
“還有兩台,沒轉多久,就自己熄火了,排氣管裡冒出來的,全是又黑又臭的濃煙,拆開一看,裏麵全是黑乎乎的油泥!”
“最……最可怕的是……”
那技術員嚥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有一台,在加大油門之後……它……它……”
“它直接……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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