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鹹陽宮，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大朝會，並未在往日那威嚴肅穆的麒麟殿正殿召開。
百官，在內侍的引導下，魚貫而入，進入了空間稍小，卻同樣華貴的偏殿。
一進入偏殿，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大殿中央那兩個古怪的東西，給吸引了過去。
那是兩台，用堅實的楠木作為底座，上麵固定著一些奇形怪狀的鐵片、銅圈和槓桿的……機器？
說它們是機器，卻又顯得過於簡陋。
說它們是擺設，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冰冷的實用主義氣息。
兩台機器之間，用幾根塗著黑漆的銅線連線著。
還有一根更粗的銅線，從其中一台機器上延伸出去，穿過窗欞，消失在殿外的茫茫天際。
“這……這是何物？”
“莫非，便是天工侯所言，那能聆聽千裡之外風聲的‘神器’？”
“神器？嗬，我看，倒像是鄉野巫祝，用來裝神弄鬼的玩意兒！”
百官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好奇，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懷疑與輕蔑。
尤其是一些文官，看著那粗陋的銅線與鐵片，嘴角忍不住露出嘲諷。
博士僕射，淳於越，更是彷彿已經看到了李源即將到來的慘敗。
他撫著自己的山羊鬍，在一眾博士同僚的簇擁下，緩步走到那機器前，裝模作樣地，打量了一番。
他伸出手指，鄙夷地，在那冰冷的黃銅按鍵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
發出了兩聲，沉悶的，毫無美感的聲響。
淳於越的臉上，鄙夷之色更濃。
他轉過身，對著周圍的同僚，用一種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半個大殿的人都聽到的聲音，嗤笑道：
“老夫還以為，是何等驚天動地的神物。”
“原來，不過是一個會發聲的鐵疙瘩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子般，射向了那個正站在機器旁，閉目養神的年輕身影。
“天工侯！”
淳於越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質問的意味。
“你莫非，是想用這等聽響的玩意兒，來卜算我大秦十萬大軍的吉凶？”
“這與那鹹陽街頭，搖著龜甲銅錢，誆騙愚夫愚婦的算命瞎子，又有何區別？！”
“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話，引來了一陣壓抑的，低低的附和與竊笑聲。
在他們看來，這確實太可笑了。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十萬大軍的生死，關繫著帝國的國運！
豈能，寄託於這麼一個，連三歲孩童的玩具，都不如的“鐵疙瘩”之上？
然而，麵對淳於越那幾乎是指著鼻子罵的羞辱。
李源，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彷彿，根本沒有聽到。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將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等待的狀態之中。
在他的身前。
那台接收器的前方，端坐著一個，身形瘦弱的少年。
正是薑電。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天工府訊息司特製的黑色勁裝，顯得乾淨而又利落。
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平靜地“望”著前方，雙手，平放在膝上。
他就那麼坐著，如同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塑。
對周圍所有的嘈雜，所有的嘲諷，充耳不聞。
這種極致的，動與靜的對比。
讓一些心思敏銳的官員，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
“陛下駕到——！”
一聲高亢的通傳，瞬間讓整個偏殿，安靜了下來。
百官紛紛整理衣冠，躬身行禮。
身著一襲最莊重的，綉著十二章紋的黑色龍袍的嬴政，在一眾內侍與護衛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徑直走向那位於殿宇最上方的禦座。
然而，沒有。
嬴政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直接，穿過了躬身行禮的百官。
他，徑直走到了那兩台古怪的機器之前。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宣告！
宣告了，在他心中，今日之事，比朝堂之上任何的政務，都更加重要！
他沒有坐。
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那台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發報機，彷彿在審視著一件，即將改變世界的藝術品。
淳於越等人，還躬著身，看著皇帝陛下的龍靴，停在了李源的麵前，大氣都不敢喘上一聲。
嬴政的目光，從機器上，移到了李源的臉上。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虎目中，看不出喜怒，隻有無盡的威嚴。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壓迫感。
“可妥當？”
沒有問過程，沒有問原理，甚至沒有問，是否有把握。
隻有這三個字。
李源，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清澈的，彷彿能倒映出星辰的眼眸，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他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如水。
“萬事俱備。”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隻等，風來。”
好一個“隻等風來”！
嬴政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巡視之劍，緩緩掃過階下那一張張，或緊張，或惶恐，或不屑的臉。
最後，他的目光，在淳於越那張略顯蒼白的老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的冰冷，讓淳於越的心，猛地一顫。
嬴政，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到了李源的身側。
那意思，不言而喻。
朕，今日，就站在這裏。
與他，一同，等待。
等待那一個，或將名留青史，或將遺臭萬年的……結果！
李源，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第一次，正視那群，依舊抱著懷疑態度的百官。
他沒有辯解。
沒有解釋。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炫耀。
他的臉上，隻有一種，如同神明俯瞰凡人般的，淡然。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諸位。”
“且聽……”
“龍吟。”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伸出手指，在滿朝文武，在始皇帝陛下的注視之下。
對著那枚黃銅按鍵，重重地，按了下去！
“噠——”
一聲短促而又清脆的聲響。
然後。
他再次按下，這一次，時間稍長。
“噠——”
一短一長。
這是，最簡單的詢問指令。
“鹹陽，呼叫玉門。”
發完。
他鬆開了手。
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
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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