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關。
風,是這裏唯一的主宰。
裹挾著億萬顆沙礫,如同最鋒利的銼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打磨著關牆上每一塊斑駁的青黑色巨石。
守將章邯,已經在這裏站了兩個時辰。
他的身形,如同關牆本身一樣,堅硬,沉默。
但那雙透過兜鍪縫隙,望向西方的眼睛裏,卻翻湧著幾乎要將他自己吞噬的焦躁與恐慌。
第六十天了。
從蒙恬上將軍率領十萬大軍,消失在關外那片無垠的,被稱作“死亡之海”的瀚海沙漠之後,整整六十天。
音訊全無。
他派出了三批,共計三百名最精銳的斥候,試圖追尋大軍的蹤跡。
無一人返回。
他們就像滴入滾燙沙礫的水珠,瞬間蒸發,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十萬大軍。
那不是一個數字。
那是十萬個鮮活的,能征善戰的大秦銳士!是大秦帝國最鋒利的劍!
而他,章邯,作為這柄劍出鞘之後,最後的守望者,卻成了一個瞎子,一個聾子。
他不知道前方是勝是敗,是生是死。
他甚至不知道,那十萬兒郎,是否還存在於這片天地之間。
關內,軍心已經開始浮動。
那些從北地郡跟隨蒙恬一路至此的老兵,雖然嘴上不說,但章邯能從他們日益沉默的眼神中,看到那種名為“絕望”的陰影,正在悄然蔓延。
更可怕的,是未知。
是那片黃沙之下,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敵人,能讓十萬大軍,連一絲求援的訊號都發不出來?
他已經悄悄下令,將關內所有的守城器械,都檢修了一遍。
箭矢,滾木,礌石,火油。
堆積如山。
他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放棄西進,轉為死守。
哪怕敵人是傳說中的妖魔鬼怪,他也要讓對方在這座帝國西陲的雄關之下,流盡最後一滴血!
“將軍!”
一名親衛,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樓,聲音因為劇烈的喘息而斷斷續續。
“東……東方……有東西過來了!”
章邯的心,猛地一沉!
東方?
鹹陽出事了?!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搶過親衛手中的千裡鏡,望向關隘東麵的地平線。
煙塵。
遮天蔽日的煙塵,如同一條黃色的巨龍,正在戈壁上翻滾,向著玉門關,急速逼近!
不是騎兵!
那煙塵的軌跡,太過筆直,太過沉重!
章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後的親衛們,也紛紛拔出了腰間的青銅劍,如臨大敵。
“嗚——”
一聲古怪的,沉悶的,卻又充滿了穿透力的汽笛長鳴,穿透了風沙的呼嘯,遙遙傳來。
章邯握著千裡鏡的手,猛地一抖。
他看到了。
在那翻滾的煙塵最前方,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由鋼鐵鑄就的龐然大物!
它沒有輪子,而是用兩條寬大的鐵腳板,在堅硬的戈壁灘上,蠻橫地,碾壓前行!
它的身後,跟著一支望不到頭的,由無數奇形怪狀的鐵車和數千名衣衫襤褸,卻精神亢奮的工匠組成的……軍隊?
章邯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東西?
當那支鋼鐵隊伍,終於抵達關下時。
章邯看到了一個,從那頭鋼鐵巨獸上,一躍而下的,壯碩如鐵塔的漢子。
那漢子滿臉風霜,鬍子拉碴,身上的皮甲破破爛爛,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正是老黑。
老黑抬頭,看了一眼那雄偉的玉門關,又看了一眼城樓上,那些如臨大敵的秦軍士卒,咧開大嘴,露出一口被風沙染黃的牙齒。
“他孃的!”
他扯著早已沙啞的嗓子,吼聲卻如同驚雷。
“看什麼看?!還不快給老子開門!”
“天工府,奉旨辦事!”
……
半個時辰後。
玉門關的甕城之內,被徹底清空。
在章邯和一眾關內守軍,目瞪口呆的注視下。
老黑指揮著那台巨大的“蒸汽打樁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轟!”
“轟!”
“轟!”
一根長達四丈,比尋常電杆粗壯一倍有餘,通體由最堅硬的鐵木製成,頂端還包裹著厚厚銅皮的“終極電杆”,被那恐怖的蒸汽巨力,一寸,一寸地,狠狠砸進了玉門關下,那比鋼鐵還要堅硬的戈壁岩層之中!
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關牆,為之震顫!
章邯隻覺得腳下的地麵,都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那根,如同神明投下的長矛般,深深紮根於大地之上的巨大木樁,再看看那些,圍繞著木樁,緊張而有序地忙碌著的工匠,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這支隊伍,是來做什麼的了。
那條從鹹陽一路延伸而來的,“銅與木的森林”,終於抵達了它的終點。
“接線!”
老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油汙,爆喝一聲。
一名身手最矯健的工匠,如猿猴般,攀上了那根滾燙的,兀自震顫的鐵木巨桿。
他從腰間的工具包裡,取出了一卷特殊的,用橡膠皮層層包裹的導線。
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根從東方延伸而來的,承載了整個帝國希望的纖細銅線,與這根終極電杆頂端的銅皮,連線在了一起。
當最後一個螺絲,被擰緊。
天地間,彷彿有那麼一剎那,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一根,從遙遠的東方而來,最終匯入這根通天巨木的……纖細銅線上。
它,連上了。
關牆之內,一間早已被改造為絕密通訊室的房間裏。
一名麵容冷靜,眼神銳利的年輕人,正端坐在一台造型奇特的機器前。
他胸口的銘牌上,刻著一個代號。
“零零二”。
他是除了薑電之外,天工府培養出的,另一位頂尖的“聽風者”。
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就在城外線路接通的那一瞬間。
他麵前那台接收器上,一盞小小的,用紅色琉璃罩住的指示燈,毫無徵兆地,閃爍了一下。
微弱,卻堅定。
“校準完畢。”
“零零二”的嘴裏,吐出四個字。
他沒有絲毫猶豫,伸出修長的手指,在那台與接收器並列的發報機上,按下了早已演練過千百遍的……測試鍵。
一個,最簡單的訊號。
“噠。”
……
與此同時。
數千裡之外,鹹陽,天工府。
訊息司,總控室。
那巨大的,標註著帝國全境的沙盤之上,代表著“銅線長城”的硃砂線,已經抵達了最西端的玉門關。
李源,已經在這裏,站了一天一夜。
他身後的墨三,趙月,公輸石等人,也全都陪著他,誰也沒有離開。
氣氛凝重至極。
突然。
“嘀”的一聲輕響。
總控台上,那盞代表著“玉門關中繼站”的指示燈,猛地,亮起了一道璀璨的,鮮紅色的光芒!
成了!
墨三和公輸石,這兩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老頭,竟像孩子一樣,激動地,狠狠擁抱在了一起!
趙月的眼中,也瞬間噙滿了淚水。
隻有李源,依舊平靜。
他隻是緩緩地,抬起頭,看了一眼牆角處,那巨大的,正在緩緩滴水的銅漏。
指標,正好,指向了“申時三刻”。
不多,不少。
正好是他與陛下,約定的,最後時限。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一個月來,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煎熬,都隨著這口濁氣,煙消雲散。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群激動不已的下屬,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準備入宮。”
……
玉門關。
夕陽,如血。
將那根通天的鐵木巨桿,染上了一層悲壯的金色。
老黑,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再也站不住,一屁股癱坐在了冰冷的關牆之下,後背,緊緊地,靠著那冰冷的,卻又讓他感到無比安心的巨石。
他仰著頭,看著那根,從自己手中,一寸寸鋪設而出的,最終消失在暮色蒼茫中的銅線。
那張粗糙的,被風霜刻滿了溝壑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風能聽見。
“侯爺……”
“俺……俺老黑,沒給你丟人。”
“真他孃的……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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