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
這兩個字,像兩座無形的大山,瞬間壓在了曬穀場上所有人的心頭。
老黑那張因為暴怒和用力而漲紅的臉,瞬間凝固。
他身後的三百黑冰台銳士,也齊刷刷地收斂了身上那股幾乎要噬人的殺氣,肅然而立。
完了。
這是老黑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他太清楚這位皇帝陛下的脾性了。
民亂。
無論起因是什麼,當這兩個字傳到鹹陽宮時,都隻會有一種結果——血流成河。
自己剛才又是“降雷”,又是威脅,搞出這麼大的陣仗,雖是執行侯爺的命令,但終究是“激化”了矛盾。
這道聖旨,怕不是來問罪的!
那名斥候雙手顫抖地,將那捲沉甸甸的,用明黃色絲綢包裹的竹簡,高高舉過頭頂。
“總管……接旨吧!”
老黑深吸一口氣,翻身從那“三輪鐵疙瘩”上下來,單膝跪地,雙手前伸。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回去領罪,甚至是人頭落地的準備。
隻要能為侯爺,爭取到時間。
然而,當他接過聖旨,展開那沉重的竹簡時,整個人,卻如遭雷擊,徹底僵在了原地。
竹簡之上,沒有一個字是斥責。
沒有一個字是問罪。
那熟悉的,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秦小篆,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徹骨的……瘋狂!
“詔曰:”
“天工府所設銅線,乃朕之‘龍筋’,上感天心,下察地脈。朕坐於鹹陽,可知千裡之外風雨雷電,此乃天授神權,朕躬獨享。”
“今有愚夫,受妖巫蠱惑,毀我龍筋,與謀逆同罪!”
“自今日起,頒行天下:”
“凡,無故靠近龍筋百步之內者,笞三十!”
“凡,言語非議龍筋者,割舌!”
“凡,損毀龍筋一寸,哪怕劃痕一道者……”
老黑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最後那一行字上。
“夷!三!族!”
轟!
老黑的腦子裏,像是炸開了一萬個響雷!
夷三族!
這是大秦最酷烈的刑罰!
是為了對付那些企圖顛覆帝國的六國餘孽,才設立的終極威懾!
如今,竟然……竟然為了保護一根銅線?!
這已經不是背書了!
這是將這根銅線,直接與皇帝本人,與整個大秦帝國的命脈,徹底劃上了等號!
聖旨的最後,還有一行小字。
“廷尉蒙毅,已將此條,增補入《秦律·工律》,即刻生效。沿途每隔十裡,立石碑一座,遍告天下!”
老黑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屎尿齊流的村民。
看著那個已經嚇得口吐白沫的巫祝。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憤怒,不再是鄙夷。
而是一種,近乎於憐憫的……漠然。
他慢慢地站起身,將聖旨小心翼翼地卷好,遞還給斥候。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那三百名黑冰台銳士,吐出了兩個字。
“封村。”
……
時間,倒退回一日之前。
鹹陽宮,麒麟殿。
“臣,泣血懇請陛下,立刻罷停此等妖異工程!並嚴懲天工侯李源,以平民憤!”
淳於越聲淚俱下,那張老臉,因為激動而漲成了豬肝色。
他身後的文官集團,齊齊跪倒,聲勢浩大,如同一片烏雲,壓向了禦座的方向。
所有人都以為,皇帝會龍顏大怒。
然而,嬴政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怒氣。
他隻是饒有興緻地,看著手中的一份密報。
那是從隴西前線,由黑冰台用最快的速度,傳回來的。
上麵,詳細記錄了老黑是如何用手搖發電機,製造出電弧,將那群暴民嚇得屁滾尿流,跪地高呼“雷公”的全部過程。
“雷公?”
嬴政嘴角噙著玩味的笑意。
有趣。
真是有趣。
他將密報輕輕放下,目光掃過階下跪倒的一片臣子,最後,落在了那個唯一還站著的,年輕的身影上。
“李源。”
“是。”
“他們說,你這是在勞民傷財,倒行逆施。”
“是。”
“他們說,你這是在激化民怨,動搖國本。”
“是。”
“他們說,要朕,嚴懲你。”
李源依舊麵無表情,彷彿他們討論的,是另一個人。
“陛下。”
他終於開口了。
“臣以為,對付愚昧,不能隻靠恐懼。”
“哦?”嬴政挑了挑眉。
“恐懼,隻能讓他們一時不敢。但流言蜚語,會像地裡的野草,春風一吹,便又會生出來。”
李源抬起頭,迎上嬴政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除了恐懼,我們還應該給他們……一個信仰。”
“信仰?”
“是。”李源的聲音,平靜而又充滿了某種蠱惑的力量,“既然他們願意相信,那是雷公。那我們,為何不告訴他們……”
“那不是雷公。”
“那是,陛下您。”
轟!
這句話,比剛才淳於越所有的哭嚎,加起來,還要震撼!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瞬間明白了李源的意思!
神化皇權!
將這項凡人無法理解的技術,徹底與君權神授,捆綁在一起!
讓百姓相信,那不是什麼妖物,而是皇帝延伸到人間的……神跡!
這樣一來,誰還敢動?
動了,就是對神明不敬!就是對天子不忠!
“好……好一個信仰!”
嬴政緩緩站起身,一股前所未有的,將人心與神權同時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快感,瞬間衝上了他的天靈蓋!
他不再去看那些跪著的文官。
他隻看著李源。
“你要朕,如何做?”
“立法。”
李源言簡意賅。
“以最嚴酷的律法,為這根銅線,正名!”
“它不叫銅線,它叫‘龍筋’!是陛下您身體的一部分!是您意誌的延伸!”
“讓廷尉府,將此條,寫入《秦律》,昭告天下!”
“讓每一個大秦的子民都知道,碰它一下,與觸控陛下的龍體,罪名等同!”
“讓他們知道,傷它分毫,與刺殺君王,下場一樣!”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淳於越張大了嘴,獃獃地看著殿上的那兩個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後腦。
他終於明白了。
這兩個人,是瘋子!
一個敢想!
一個,敢做!
他們根本不是在解決問題。
他們是在利用這個問題,將皇權,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神化的巔峰!
“來人!”
嬴政的聲音,如同九天之上的驚雷,轟然炸響!
“傳廷尉,蒙毅!”
一身緋色官袍,神情嚴肅的蒙毅,快步入殿。
嬴政沒有一句廢話,將李源剛才的話,用他自己那更霸道,更冷酷的語言,複述了一遍。
“朕給你半個時辰!”
“將此律,給朕寫出來!蓋上你廷尉府的大印!八百裡加急,發往隴西前線!”
蒙毅的臉上,閃過一絲震驚,但隨即,便化為了絕對的服從。
“臣,領旨!”
……
於是。
那道足以讓整個大秦,都為之顫抖的聖旨,便誕生了。
當那刻著“夷三族”的石碑,在隴西狄道縣的村口,被重重立起時。
當廷尉府的法吏,用冰冷的聲音,向著全村老少,宣讀那新增的,血淋淋的律條時。
最後的喧囂,也消失了。
再無人敢對那高高的木杆,指指點點。
再無人敢說那銅線,是“吸魂索”。
恰恰相反。
不知從何時起。
開始有村民,在天黑之後,偷偷地,跑到那冰冷的石碑和高聳的電杆下,擺上一些粗糙的供品。
一碗清水,幾顆野果。
然後,跪在地上,對著那在夜風中,發出輕微“嗡嗡”聲的銅線,虔誠地,叩拜。
他們在祈求。
祈求風調雨順,祈求五穀豐登。
祈求,這位能夠掌控雷霆的,遠在鹹陽的“神明”,能降下一點點的恩賜。
愚昧,並未消失。
它隻是,換了一種,更加卑微,也更加可控的方式,繼續存在。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