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被李源冰冷的眼神看得一個激靈,那股直衝天靈蓋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冷靜了大半。
他不是傻子。
他隻是太憤怒,太心痛了。
“國師,那……那我們怎麼辦?”王二的聲音嘶啞,拳頭依舊捏得死死的,指節嘎吱作響。
李源沒有回答他,而是轉身,走到了那盞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長明燈”之下。
他伸出手,彷彿要觸控那團光,聲音卻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冰冷而又清晰。
“夏侯統領。”
“在。”夏侯嬰一直站在陰影裡,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從現在開始,封鎖天工府所有出口。”
“另外,把你知道的所有,關於這間蒸汽磨坊坊主的資訊,都告訴我。包括他平日裏與何人往來,資金流向,以及……他家裏有幾口人,養了幾條狗。”
夏侯嬰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知道,天工侯,這次是真的動了殺心了。
這已經不是在查案。
這是在誅心!
“諾。”夏侯嬰沒有絲毫猶豫,躬身領命,轉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工坊裡,隻剩下了李源和王二兩人。
“國師,您這是要……”王二看著李源那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森的側臉,忍不住問道。
李源緩緩轉過身,看著王二,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奇怪的笑意。
“王二,想不想,演一齣戲?”
……
夜,更深了。
天工府,檔案司。
這裏存放著天工府從建立之初,所有的技術圖紙和配方,是整個府邸防衛最森嚴的地方,沒有之一。
一道瘦長的黑影,如同一隻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避開了所有明麵上的巡邏衛兵,貼著牆根,溜到了檔案司那扇厚重的銅門之外。
黑影不是別人,正是檔案司的副管事,錢明。
一個在天工府幹了快十年的老資格了。
錢明的心臟,此刻正“砰砰”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些手持火銃、來回巡邏的護廠隊,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今天府裡的氣氛,太不對勁了。
那場爆炸,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所有人的心裏。
侯爺震怒。
王二司長像瘋了一樣,揚言要把所有人都吊起來抽。
但奇怪的是,雷霆之怒過後,府裡卻又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侯爺隻是下令,將一批最新研製出來的,“神膠簡化硫化法”的配方,送入了檔案司封存,然後就沒了下文。
錢明的心裏,卻像是被貓抓一樣。
簡化硫化法!
這五個字,對他來說,就等於堆積如山的金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工府的“神膠”,如今在關東的黑市上,已經炒到了何等天價!而其核心的“硫化”之法,更是無數商賈钜富,做夢都想得到的秘密。
隻要能拿到這份“簡化”的配方,哪怕隻是帶出去一點點皮毛,都足夠他後半輩子,不,是後十輩子,都衣食無憂!
巨大的貪婪,最終戰勝了恐懼。
他決定,賭一把!
他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串黃澄澄的鑰匙,那是他作為副管事,私下裏偷偷仿製的。
“哢噠。”
一聲輕響。
那扇看似堅不可摧的銅門,竟然被他輕而易舉地開啟了。
錢明心中一喜,暗道自己運氣好。
他閃身進入檔案司,立刻被那排山倒海般的卷宗和圖紙給淹沒了。
他熟門熟路地,直奔最深處那個用精鋼打造的保險櫃。
那裏,存放著天工府最高等級的機密。
再次用鑰匙開啟保險櫃,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被放置在最上層的,用錦盒裝著的竹簡。
錦盒上,還貼著封條,寫著“神膠簡化硫化法”七個大字。
就是它!
錢明的心臟,狂跳到了極點!
他幾乎是顫抖著手,將那捲竹簡揣入了懷中。
得手了!
他強壓住內心的狂喜,正準備原路返回。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
“吱呀——”
身後那扇厚重的銅門,緩緩地,自動地,關上了。
“哢嚓!”
一聲清脆的落鎖聲,在死寂的檔案司裡,顯得格外刺耳。
錢明渾身的血液瞬間僵住!
他猛地回頭,驚恐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銅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中計了!
“找了這麼久,一定很辛苦吧?”
一個冰冷而又熟悉的聲音,從檔案司的陰影角落裏,緩緩響起。
錢明驚恐地循聲望去。
隻見一道魁梧的身影,從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後麵,緩緩走了出來。
那張黝黑的臉上,此刻沒有平日裏的半點憨厚,隻有一片森然的,如同要吃人般的獰笑。
王二!
“錢管事,大半夜的不睡覺,來這裏,是想幫侯爺整理檔案嗎?”
王二一步一步地,朝著錢明逼近,那高大的身影,在檔案司唯一的通風窗透進來的月光下,投下了巨大的,充滿了壓迫感的陰影。
錢明的雙腿,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不是的……王司長,我……我隻是……”
“隻是什麼?”王二走到了他的麵前,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隻是來偷東西的,對嗎?”
“我沒有!我沒有!”錢明驚恐地尖叫起來,下意識地就要將懷裏的竹簡掏出來扔掉。
但,已經晚了。
王二那隻鐵鉗般的大手,閃電般伸出,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
“呃——!”
錢明瞬間無法呼吸,雙腳在空中胡亂地蹬踹著,那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醬紫色。
“還敢說沒有?”王二的眼中,燃燒著滔天的怒火。
“你換掉庫房裏A級神膠的時候,怎麼不說沒有?”
“你把那些會爆炸的垃圾,賣給外麵的人,坑害我天工府名聲的時候,怎麼不說沒有?”
“你這個吃裏扒外的狗東西!雜碎!”
王二每說一句,手上的力道,便加重一分!
錢明的眼球,開始向外凸出,眼看就要被活活掐死!
“住手。”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平靜地響起。
李源,從另一側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跟著麵無表情的夏侯嬰。
王二看到李源,這才鬆開了手。
“砰!”
錢明像一灘爛泥一樣,摔在了地上,捂著自己的脖子,貪婪地,劇烈地咳嗽和呼吸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他看著那個站在月光下的,如同神明般的身影,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死死地抱住了李源的小腿!
“侯爺!侯爺饒命啊!”
“侯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我是一時糊塗!是被豬油蒙了心啊!”
“侯爺,看在我為您,為天工府,辛辛苦苦幹了這麼多年的份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您就饒了我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哭得聲嘶力竭,將自己的額頭,在冰冷的地麵上,磕得“砰砰”作響,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李源沒有動。
他隻是低著頭,用一種看垃圾般的眼神,冷冷地看著腳下這個搖尾乞憐的男人。
許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功勞?苦勞?”
他輕輕地,將自己的腳,從錢明的手中抽了出來。
“天工府,不養廢物,更不養……叛徒。”
“出賣技術,就是砸所有人的飯碗。”
“就是,在謀殺我們每一個人。”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那灘爛泥一眼。
“天亮之後,在廣場上,召集天工府所有人。”
“公開審理。”
……
第二日,清晨。
天工府,中央廣場。
數千名天工府的工匠、管事、學徒,被全部召集於此,黑壓壓的一片,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疑惑與不安。
在廣場的中央,臨時搭建起了一個高台。
錢明像一條死狗一樣,被五花大綁地,跪在高台之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而絕望。
當太陽升起的那一刻,李源,身著一襲黑色的侯爵常服,緩緩走上了高台。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一般,掃過台下那數千張麵孔。
所有與他對視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今天,把大家叫來,隻為了一件事。”
李源的聲音,通過一個簡易的鐵皮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清理門戶!”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錢明,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此人,錢明!檔案司副管事!盜賣府內機密,以次充好,致使城西磨坊爆炸,險些釀成大禍!更險些,毀我天工府百年聲譽!”
“證據確鑿,百口莫辯!”
台下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用一種震驚、憤怒、鄙夷的目光,射向那個跪在台上的男人。
“按照大秦律,此等行徑,當以‘棄市’論處。”
李源的聲音,冷酷無情。
錢明聽到“棄市”二字,渾身一顫,癱軟在地,一股黃色的液體,從他的褲襠下,緩緩流出,散發出一陣惡臭。
“但是!”
李源話鋒一轉。
“我天工府,有我天工府的規矩!”
“今日,我,天工侯李源,在此,當著所有人的麵,宣佈!”
“將錢明,逐出天工府!永世不得錄用!其名,將刻於我天工府恥辱柱上,警示後人!”
“其罪,將移交黑冰台,由夏侯統領,徹查其背後所有關聯之人,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無不心神劇震!
移交黑冰台!
那可是比廷尉府,還要可怕百倍的地方!
進了那裏,就等於進了十八層地獄!
“拖下去!”
李源冷冷地揮了揮手。
立刻有兩名黑冰台的密探上前,將已經嚇得屎尿齊流的錢明,拖離了高台。
做完這一切,李源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從今日起,我天工府,頒佈兩項新法!”
“其一,《天工保密法》!凡我天工府核心技術,皆為最高機密!任何人,膽敢泄露分毫,便如此人下場!”
“其二,《專利分紅製度》!”
李源的聲音,突然變得高昂!
“凡我天工府工匠,有任何技術革新,發明創造,經評定後,皆可獲得該項技術的‘專利’!”
“該項技術所產生的一切商業利潤,發明者,將永久享受,至少一成的紅利分潤!”
“一成?!”
“永久?!”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數千工匠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們臉上的驚恐與不安,瞬間被一種名為“狂喜”和“不敢置信”的情緒所取代!
他們都是工匠,都是靠手藝吃飯的人!
他們最懂,一項新技術的價值,有多麼巨大!
永久享受一成的利潤分紅?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隻要他們能搞出一項像“神膠”那樣的發明,他們將立刻從一個苦哈哈的工匠,變成一個富可敵國的……財主!
一邊,是泄露機密,被黑冰台拖走,生不如死!
一邊,是發明創造,享受榮華富貴,光宗耀祖!
一根大棒,一顆甜到所有人心裏的胡蘿蔔!
這一刻,所有工匠看著高台上那個年輕的身影,眼神,徹底變了。
那眼神裡,有敬畏,有崇拜,更有……一種為了財富與榮耀,不惜一切的,瘋狂的野望!
李源看著台下那一張張被點燃了慾望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就在他準備宣佈散會之時。
一名親衛,匆匆跑上高台,在他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源的眉頭,微微一挑,臉上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他對著台下,朗聲說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諸位,散了吧。”
說完,他便走下高台,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向著侯府大門走去。
工匠們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久久不能平復。
隻有公輸石和王二等少數核心人員,跟了上去。
“侯爺,何事如此匆忙?”公輸石不解地問道。
李源一邊走,一邊笑道:“衛鞅先生來了。”
“還帶來了一位……很有意思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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