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賁那句“輸得體麵一些”,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落在大帳之內。
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李源的臉上,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他隻是對著王賁,平靜地、略帶一絲疏離地,微微頷首,然後轉身,乾脆利落地走出了大帳。
彷彿那句話,與他無關。
彷彿那場在他看來早已註定結局的賭局,不過是走個過場。
這份平靜,落在王賁眼中,卻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他心頭火起。
他猛地一揮手。
“看!都給本侯仔仔細細地看!”
“看清楚,我大秦的精銳,是如何在一個時辰之內,碾碎那些所謂的‘奇技淫巧’的!”
……
演習場。
番禺大營東側,一片綿延十餘裡的叢林山地。
這裏地形複雜,古樹參天,藤蔓交錯,瘴氣瀰漫,是模擬南疆戰場的絕佳之地。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鼓響,宣告著這場備受矚目,卻又被大多數人認為毫無懸唸的對抗,正式開始。
“全軍,散兵陣型,兩翼包抄,中軍壓上!”
王離,王賁之子,一個在父親的嚴苛教導下成長起來的年輕將領,此刻身披堅甲,目光銳利如刀。
他和他麾下的千人親衛營,是王賁一手打造的王牌。
每一個人,都是從屍山血海中挑選出的百戰老兵,他們之間的配合,早已如臂使指,爐火純青。
隨著王離一聲令下,一千名黑甲銳士,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片墨綠色的叢林。
他們的動作迅捷而標準。
十人一伍,伍伍之間相隔十步,既能相互策應,又能最大範圍地展開搜尋。
斥候在前,弓弩在後,長戈居中。
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軍陣本能。
在王離看來,對付區區一百人,甚至用不著這麼麻煩。
但他父親的命令,是“把戲做全套”。
那便做全套。
他要用最無可挑剔的戰術,最碾壓的姿態,將那一百個所謂的“天工營”士兵,從叢林裏一個個地揪出來。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乾淨利落”地將他們全部“擊潰”。
以此,來扞衛他父親,以及整個大秦軍方的榮耀。
“傳令下去,加快速度!半個時辰,我要在山頂的帥旗下,看到李少府的人!”
王離的臉上,帶著一絲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的傲慢。
叢林,在他眼中,並非天險。
不過是需要多花些力氣清掃的庭院罷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下令的同時。
在他頭頂上百米之高的懸崖峭壁之上。
一塊被藤蔓遮蔽的岩石縫隙裡,王二正舉著一個奇特的黃銅管子,將下方的一切,盡收眼底。
那黃銅管子,一頭大,一頭小,中間由數節銅管套接而成。
當王二將小的那頭湊到眼前時。
遠在數百步之外的王離,那張寫滿了自信與傲慢的臉,竟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連他嘴角那絲不屑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望遠鏡”。
這是李源為這次南征,特意為天工營偵察兵配備的“神器”。
在它的麵前,距離被極大地縮短。
所謂的隱蔽,所謂的戰術縱深,都成了一個笑話。
“目標指揮部,確認。位於中軍後隊,人數約五十,有旗手,主將為王離。”
王二壓低了聲音,對著身旁一名同樣潛伏著的士兵說道。
那士兵點了點頭,從懷裏取出一麵巴掌大小的,打磨得鋥亮光滑的銅鏡。
他調整著角度,對著遠處另一座山峰的某個位置,按照約定的節奏,快速地閃爍了幾下。
光芒,在林間一閃而逝。
幾乎在同一時間。
數裡之外的另一處製高點上,另一名天工營的偵察兵,立刻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訊號。
“收到。中軍指揮部,確認。”
他同樣舉起手中的銅鏡,將這個資訊,接力傳遞向更遠的地方。
就這樣。
通過一個個佔據了絕對製高點的觀察哨。
利用最簡單的鏡麵反光。
一張無形的、單向透明的情報網路,瞬間覆蓋了整個戰場。
王賁親衛營的一舉一動,他們的兵力部署,他們的前進路線,他們的陣型變化……
所有的一切,都被清晰地捕捉,然後被迅速地,傳遞到了山林之外,那個臨時搭建的,簡陋的指揮帳篷裡。
李源的麵前。
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平鋪在案幾上。
一名天工營的參謀,正根據不斷傳來的訊號,手持紅藍兩色的小旗,在地圖上飛快地移動著。
藍色,代表著王離的親衛營。
紅色,代表著天工營。
此刻。
地圖上,代表著親衛營的一千個藍色小點,正組成一個巨大的包圍網,從四麵八方,朝著地圖中心的帥旗,緩緩合攏。
而那一百個紅色小點,卻並沒有龜縮在山頂防守。
它們分散在戰場四周的各個險要之處,如同一個個冷酷的觀察者,靜靜地注視著獵物,一步步踏入自己編織好的羅網。
李源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
他的神情,平靜得彷彿不是在進行一場決定自己未來的豪賭,而是在欣賞一幅早已爛熟於心的畫卷。
“通武侯……還是太過迷信軍陣和勇氣了。”
他看著地圖上那教科書般的包圍陣型,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還不明白,當單向的資訊差出現時,所謂的軍陣,不過是沙灘上的堡壘,一衝即垮。”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王離的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們已經將東側山麓反覆梳理了一遍,別說人,就連一個可疑的腳印,一根被踩斷的樹枝,都沒有發現。
那一百個天工營的士兵,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叢林裏,安靜得可怕。
除了他們自己行軍時甲葉摩擦的“嘩嘩”聲,和踩在枯枝敗葉上的“沙沙”聲,就隻剩下不知名的蟲鳴鳥叫。
可就是這份安靜,讓王離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寒意。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跟一群鬼魂作戰。
他們看不見敵人,聽不到敵人。
但冥冥之中,卻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的角落裏,在茂密的樹冠上,在冰冷的岩石後,死死地盯著他們。
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敵人的注視之下。
而他們對敵人,卻一無所知。
這種感覺,讓這些身經百戰的悍卒,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做……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而是對未知的恐懼。
“千夫長,我們……是不是走錯方向了?”一名百夫長湊到王離身邊,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不可能!”王離斷然否定,“無論他們藏在哪裏,目標隻有一個,就是山頂的帥旗!我們隻需要以帥旗為中心,不斷收縮包圍圈,他們遲早會露出馬腳!”
他的戰術,沒有任何問題。
這是最穩妥,也是最有效的陽謀。
但,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句“半個時辰結束戰鬥”的豪言壯語,還言猶在耳。
可現在,別說結束戰鬥,他們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到!
“報——!”
一名斥候從前方飛奔而來,臉上帶著一絲驚惶。
“講!”王離心中一緊。
“千夫長!前方五百步,發現一條山穀,兩側是懸崖峭壁,地勢險要,似乎是通往山頂的必經之路!”
“哦?”王離眼神一亮。
必經之路?
難道敵人就埋伏在那裏?
“兩側懸崖可有探查?”他沉聲問道。
“探查了!屬下親自帶人攀爬上去看過,除了石頭和藤蔓,什麼都沒有!”斥候肯定地回答。
王離沉吟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天色,距離一個時辰的最終時限,已經所剩無幾。
不能再拖下去了!
“傳我將令!”
他猛地一揮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全軍,全速通過山穀!直取山頂帥旗!”
“既然他們不敢出來,那我們就逼他們出來!”
他相信,隻要自己大軍壓上,直逼帥旗,那些藏頭露尾的鼠輩,必然會沉不住氣。
屆時,就是他一舉定乾坤的時刻!
然而。
他再一次,不知道。
在他做出這個決定的瞬間。
遠在山林之外的指揮帳篷裡。
李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著地圖上,那個代表著王離指揮部的藍色小旗,即將進入那條被標註為“死地”的狹長山穀。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頭,對著身旁的參謀,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
“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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