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麒麟殿內,氣氛一如往常般肅穆。
各項國事議題,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屯兵,秋稅,官吏任免。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
李源靜靜地站在武將之列的前方,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尊雕塑。
他的心,卻不像表麵那般平靜。
韓非送來的那張紙條,早已在他心中化為灰燼。
但那五個字——“天羅地網,開”,卻像一道無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在等。
等著那張網,當頭罩下。
等著那把刀,破空而來。
他知道,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猝不及防。
所有的議題,都已經奏報完畢。
內侍官那特有的,尖細綿長的聲音響起。
“有事早奏,無事退……”
“朝”字還未出口。
一個蒼老,卻又充滿了沉痛與悲憤的聲音,陡然打斷了他!
“陛下!臣……有本死奏!”
唰!
整個麒麟殿,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攥住,齊齊地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丞相,李斯。
他從百官之首的位置,緩緩走出。
步履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沒有穿那身象徵著無上權柄的硃紅色朝服。
反而換上了一身素白的喪服。
他花白的頭髮,沒有用冠束起,而是淩亂地披散著,臉上滿是徹夜未眠的憔??悴與枯槁。
他走到大殿中央,沒有行禮,而是“撲通”一聲,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磚之上!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整個朝堂,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連龍椅之上,一直閉目養神的嬴政,也猛地睜開了雙眼,那雙銳利的鷹目之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丞相,此乃何意?”嬴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斯的頭,深深地埋下,那蒼老的身軀,因為“悲憤”,而劇烈地顫抖著。
“臣,有負陛下天恩!”
“臣,有負大秦萬民!”
“臣今日,非為啟奏,隻為……揭發一樁足以動搖我大秦國本的,驚天逆案!”
驚天逆案!
這四個字,像四道晴天霹靂,在所有人的頭頂轟然炸響!
滿朝文武,無不色變!
李斯顫抖著,從那寬大的喪服袖中,取出了一份用黑布包裹的,厚厚的奏章。
他高高舉過頭頂。
“此案,乾係重大,證據確鑿,牽涉之人,更是……位高權重,功高蓋世!”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無奈。
“臣,人微言輕,恐難撼動。故而,隻能以這殘軀,以這一腔忠血,泣血上奏,請陛下……聖斷!”
說完,他竟真的,將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堅硬的金磚之上!
“咚!”
一聲悶響,讓所有人的心,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流淌下來。
染紅了他身前的那片地板。
好一齣,以死相諫的忠臣悲歌!
“呈上來。”
龍椅上,嬴政的聲音,已經冰冷到了極點。
內侍官連忙小跑著上前,用顫抖的雙手,接過那份沾染了血跡的奏章,呈送禦前。
嬴政緩緩展開。
那是一份……完美的,堪稱藝術品的證據鏈!
第一份,是幾封用特殊墨跡寫就的密信。
筆跡,模仿得惟妙惟肖,正是天工院倉儲部副總管錢林的筆跡。
信中,詳細“討論”了,如何竊取“神兵”圖紙,如何與宗室嬴成裏應外合!
第二份,是幾名“人證”的口供。
有城東石橋下的乞丐,有巡夜的更夫,甚至有嬴成府上的僕役!
他們都“親眼”看到,嬴成在特定的時間,與一個形跡可疑的天工院人員,有過秘密會麵!
第三份,是物證!
兩塊可以完美合一的玉佩!一半在嬴成醉酒後“遺失”,被廷尉府“碰巧”撿到。另一半,則在對錢林家進行“常規巡查”時,“意外”搜出!
而最致命的……
是最後一份!
一份來自四海錢莊的,絕密的底層賬冊拓本!
上麵,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一筆高達五千金的钜款,如何從一個與天工院有業務往來的空頭賬戶,悄無聲息地,轉入了一個用嬴成遠房親戚名字開設的秘密戶頭!
書信,人證,物證,贓款!
環環相扣!
天衣無縫!
所有的證據,所有的矛頭,都像一把把淬毒的鋼刀,最終,齊齊地指向了那一個,所有陰謀背後的……幕後主使!
那個在密信中,被反覆提及的,神秘的“源公”!
麒麟殿內,一片死寂。
嬴政的臉色,一寸寸地,變得鐵青。
他手中的那捲奏章,被他捏得咯咯作響,彷彿隨時都會被他那恐怖的力量,捏成齏粉!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嬴政猛地一掌,狠狠拍在了身旁的龍椅扶手之上!
那由整塊堅硬青銅澆築而成的龍頭扶手,竟被他這一掌,拍得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肉眼可見地凹陷了下去!
“好!好!好一個國之棟樑!好一個不世奇才!”
嬴政猛地站起,那雙燃燒著滔天怒火的鷹目,死死地,鎖定在了殿下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身影之上!
“李!源!”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這個名字!
轟!
整個朝堂,徹底炸了!
所有文武百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驚駭與不敢置信!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丞相李斯以死相諫,要揭發的人,竟然是……
當今聖上最寵信的,那個創造了無數神跡的,少府令李源?!
勾結宗室,意圖謀反?!
這……這怎麼可能?!
然而,那份擺在明麵上的,丞相用血寫就的奏章,那份被陛下親口確認的鐵證,卻讓他們不得不信!
震驚過後,是潮水般的恐懼!
幾乎是下意識的,所有站在李源身旁的官員,都如同躲避瘟疫一般,觸電似地,向著兩旁挪動腳步!
隻一瞬間。
李源的周圍,就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帶。
他,被徹底孤立了。
就連蒙恬,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顛倒黑白的指控,而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而李斯,依舊跪在那裏,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陛下!老臣……有罪啊!”
“老臣識人不明,竟曾為這等國之巨蠹,唱讚歌,請封賞!老臣……罪該萬死!”
他一邊哭訴,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陰冷地,得意地,瞥著那個被千夫所指的年輕人。
你,還能如何翻身?
你所有的辯解,在這份鐵證麵前,都將是蒼白無力的狡辯!
“來人!”
龍椅上,嬴政那雷霆般的怒吼,再一次炸響!
“廷尉李賢何在!”
佇列中,廷尉李賢心中狂喜,麵上卻是一片肅殺,立刻出列,單膝跪地!
-“臣,在!”
嬴政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他。
“朕命你,立刻,馬上!徹查此案!”
“即刻查封城外天工院!所有工匠,管事,一律就地關押,嚴加審問!”
“宗室嬴成,及所有涉案人等,全部給朕捉拿歸案!”
“至於……至於這個逆賊……”
嬴政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李源的身上,那眼神中,充滿了失望,憤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殺意!
“一併拿下!打入廷尉大牢!聽候發落!”
一道道命令,如同滾滾天雷,接連不斷地劈下!
整個麒麟殿的溫度,彷彿都降到了冰點!
“臣……領旨!”
李賢重重叩首,聲音因為極致的興奮,而微微發顫。
他緩緩起身。
那張緊繃的臉上,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殘忍而又得意的獰笑。
他贏了。
恩師贏了。
這個礙眼了許久的年輕人,終於,要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殿外走去!
他的身後,早已在宮門之外集結完畢的,上千名廷尉府的精銳甲士,正整裝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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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持著出鞘的戰刀,牽著可以踏碎一切的戰馬。
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
隻等他一聲令下。
便會殺氣騰騰地,奔赴城外的那座鋼鐵之城,將那裏的所有榮耀與神話,都徹底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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