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鍊區。
整個地宮最燙也最吵的地方。
十幾座天工院改良過的巨型高爐,像一群鋼鐵巨人,日夜不停的噴著火。
但今天,這裏的氣氛很怪。壓抑。
“令君...你說什麼?”
趙月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寫滿了她自己都控製不住的錯愕。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開爐?
把這上萬斤的劣質廢鐵,全燒了?
這操作太EMO了,簡直匪夷所索。
要知道,就算是劣質鋼,那也是鋼。
熔一爐鋼,要花掉海量的煤炭跟人力還有時間。
就這麼重新熔了?
在任何一個工匠看來,這都是最奢侈也最不能理解的瘋狂行為。
“令君,使不得!!!”
聞訊趕來的公輸石,老臉上全是著急跟不贊同。
他幾步跑到李源麵前,苦著臉勸:
“這批鋼雖然雜質多,不能大用。”
“可...可回爐重造,也去不掉裏頭的硫跟磷那些惡物啊!”
“這麼乾,除了白費錢糧,沒別的用!”
公輸石的話,就是所有工匠想說又不敢說的。
他們看李源的眼神,跟看一個瘋子差不多。
他們不明白。
一向英明神武的令君大人,怎麼會下這麼一個離譜的命令。
難道是...被李賢那個小人,氣糊塗了?
所有人都在質疑,都在不解,李源的臉上卻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還是那副平靜的,甚至有點冷酷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那堆成山的,樣子貨的劣質鋼材。
又看了一眼公輸石那張寫滿擔憂的老臉。
他沒解釋。
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超出了這個時代的認知。
任何解釋,在事實麵前,都很多餘。
“執行命令。”
李源隻是淡淡的,吐出這四個字。
聲音不大,卻有一種絕對的,不讓你反駁的威嚴。
公-輸石還想再勸。
可他一對上李源那雙眼睛,話就全堵在了喉嚨裡。
那眼睛太靜了,靜的好像什麼都明白。
他從那眼神裡,看到了一種熟悉的光。
就是搞定“咆哮之心”的時候,這個年輕人麵對所有人的質疑,還是堅持自己想法時,那種叫“自信”的,神一樣的光。
公-輸石的心,猛的一抽。
難道......
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扯淡的念頭,控製不住的從他心裏冒了出來。
難道,令君大人他,真有辦法,能讓這些廢鐵...脫胎換骨?
這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公-輸石不猶豫了。
他對著李源,深深的,特別鄭重的,行了一禮。
“臣,遵命。”
……
李源的命令,被一毫不差的,堅決的執行了。
三號高爐,整個冶鍊區最大也最燙的巨型高爐,被重新點著。
熊熊的火,衝天而起,把整個地宮的頂,都映成一片滾燙的紅。
上萬斤劣質鋼錠,被工匠們用新發明的蒸汽起重機,一塊一塊的,一點不心疼的,又投進了那滾燙的,能熔化一切的爐子裏。
這排場,相當壯觀,也相當......奢侈。
所有工匠的心都在滴血。
而那些躲在暗處,負責盯梢的,李賢的眼線,看到這一幕,更是差點笑出聲。
“瘋了!姓李的絕對瘋了!”
“拿上萬斤的精鋼當柴火燒!這事要是傳到陛下耳朵裡,他有天大的功勞也死定了!”
“快!快把這訊息傳回相府!”
幾個探子興奮的交流著眼神,悄悄的退了。
他們好像已經看到,李賢大人聽到這訊息後,那高興大笑的樣子。
他們也好像已經看到,那個不可一世的年輕人,怎麼一步一步的,走向自我毀滅的深淵。
但是。
他們沒看到的是。
當所有鋼錠都化了,變成一爐滾燙的,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鋼水時。
李源,又動了。
“把東西,拿上來。”
他對著身後,一直沒出聲的趙月,平靜的說。
“喏。”
趙月點了下頭。
她拍了拍手。
很快,十幾個天工院的親衛,抬著幾個沉重的,封的死死的黑鐵箱子,走到了高爐前。
在所有人那好奇又困惑的目光中。
李源親自上前,開啟了其中一個箱子。
沒有金光閃閃,沒有寶氣衝天。
箱子裏,隻有一種黑色的,跟沙子一樣的...粉末。
“這是...什麼?”
公-輸石湊過去,小心的,用手指撚起一點粉末。
他放鼻子下聞了聞。
沒任何味。
他又放眼前仔細看。
那粉末在火光下,閃著一種奇怪的,金屬樣的光。
但他拿自己研究了幾十年冶鍊的經驗發誓,他從沒見過,也從沒聽說過這玩意兒。
“令君,此物...”
“碳。”李源淡淡的吐出一個詞。
他沒多解釋,又一個個的開啟了別的箱子。
有的裏麵,裝著銀白色的,比鋼鐵沉重幾倍的奇怪金屬粉末。
“鎢。”
有的裏麵,是玫瑰色的,閃著漂亮光澤的金屬塊。
“錳。”
……
鎢。
錳。
碳。
一個個全新的陌生的,跟另一個世界來的一樣的詞,從李源嘴裏說出來。
在場的工匠們,聽的一頭霧水,腦子嗡嗡的。
他們完全不明白,令君大人拿出這些奇奇怪怪的“石頭粉”,到底要幹啥。
而李源,也沒打算給他們解惑。
他親自走到一台天工院新研發的,精度能到“毫”級的青銅天平前。
他拿起一把小小的葯勺。
開始用一種近乎朝聖的,無比專註的姿態,親自稱重,調配這些粉末的比例。
一分一毫,都不能有錯。
整個過程,他屏住呼吸,好像不是在調配方。
而是在搞一場,神聖的,不容打擾的,神秘的煉金儀式。
很久。
當所有粉末,都按一個絕對精準的,誰也看不懂的神秘比例,混在一起時。
李源才慢慢的,直起身子。
他端著那個裝滿了“秘方”的托盤,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那座正在咆哮的巨型高爐前。
接著,在所有人瞪圓了的,不敢信的眼神裡。
李源端起盤子,把那堆誰也看不懂的,混好的粉末...一股腦的全倒進了那爐翻滾的鋼水裏!
“令君!!!!”
公-輸石的叫聲都破音了!
在他看來,鍊鋼之道,最重純凈!
任何一點雜質,都會毀掉一整爐好鋼!
而令君大人,竟然,主動往鋼水裏...“摻沙子”?!
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安靜!”
李源冰冷的聲音,打斷了所有的驚呼跟議論。
他的臉上,沒一絲的緊張跟不安。
隻有一種,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中的,絕對自信。
他沒理會那些已經嚇傻的工匠。
而是對著高爐旁,早就準備好的幾個首席鍊鋼師,下了一連串讓他們更懵逼的指令。
“鼓風機,功率開到最大!”
“升溫!把爐溫給我升到一千六百五十度!一分都不能差!”
“二次精鍊,開始!”
“脫氧!除渣!”
一串串沒聽過的,來自現代材料學的專業術語,從他的嘴裏,跟打雷一樣,精準的,不容置疑的,砸向那幾個已經徹底傻掉的鍊鋼師!
那些鍊鋼師,雖然完全聽不懂李源在說什麼。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還是讓他們下意識的,嚴格的,執行著每一個命令!
怪事發生了。
當爐溫被精準的控製在那個他們從沒到過的高溫極限時。
當那些神秘的粉末跟鋼水徹底融在一起時。
那原本渾濁不堪,翻湧著黑色泡沫的鋼水,竟然開始變清澈,變明亮!
一股股更刺鼻的,青黃色的濃煙,從爐口瘋狂冒出來!
那是鋼水裏那些頑固的,用古代法子根本去不掉的硫磷等雜質,在高溫跟新的化學反應作用下,被強製的,以氣化的方式...排出爐體!
鋼水的顏色,在變!
它不再是普通的橘黃色。
而是變成了一種,特別璀璨純凈,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星空般幽藍的,奇怪的亮金色!
整個冶鍊區,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們一個個張大嘴,死死的盯著那爐子裏,好像正在發生神跡的鋼水,徹底不會說話了。
一個時辰後。
當所有雜質都排乾淨,所有化學反應都完了。
李源下了最後的指令。
“出鋼!淬火!”
“轟...!”
滾燙的,閃著幽藍色澤的鋼水,像一條火龍,從高爐底部的出口,咆哮著,沖了出來!
它被灌進早就準備好的一排排新模具裡。
當鋼水稍微凝固,還紅彤彤的時候。
李源再次下令!
“入水!”
“嗤......!!!!!”
一聲特別大的,好像要把天都撕開的尖嘯聲,響徹整個地宮!
幾百個紅彤彤的鋼錠,被同時泡進了那由特殊油料跟冰冷的井水混在一起的,巨大的淬火池裏!
一瞬間,海量的,白色的,燙人的蒸汽,跟濃霧一樣,轟然爆發,馬上籠罩了整個冶鍊區!
那場麵...簡直神跡降臨!
……
半個時辰後。
當所有蒸汽散了。
當所有新生的鋼錠,都涼了。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他們看著那些擺在地上的新鋼錠,一個個的,呼吸都停了。
這些鋼錠,跟之前那些樣子貨的劣質品,完全不同。
它們通體,是一種很深沉厚重的,黑曜石一樣的顏色。
在火光下,它們的表麵,甚至還流著一層淡淡的,好像有生命的,幽藍色的光暈!
“這...這是什麼神物......”
公-輸石哆嗦著,伸出手,小心的,摸著一塊鋼錠冰冷的表麵。
那手感,光滑緻密又細膩,跟塊美玉似的。
完全不像他們知道的任何一種鋼鐵。
“快!拿去測試!”
李源平靜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敬畏的安靜。
……
材料測試實驗室。
天工院所有核心成員,都聚在這兒。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著測試台上那塊新鋼錠。
第一次測試,強度!
一個工匠拿著一柄天工院出的最硬的,能隨便在普通鐵器上劃出印子的特製鋼錐,用盡全身的力氣,在那塊鋼錠的表麵,狠狠的,劃了下去!
“咯吱...!”
一聲特別刺耳的,讓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結果,出來了!
鋼錐,斷了!
而那塊鋼錠的表麵,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色劃痕!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到處都是!
這硬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第二次測試,韌性!
那塊鋼錠,被送到那台專門用來測試的小型蒸汽鍛錘下麵。
“轟!!!”
那重達千斤的巨錘,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的,砸在了鋼錠上!
但是!
想像中,鋼錠四分五裂的場景,沒出現!
它隻是,發出了一聲特別清脆悅耳的,跟鐘響一樣的嗡鳴!
巨錘,被高高的,彈起!
而鋼錠的表麵,隻留下了一個,淺淺的,不到半寸的...錘印!
“我的天......”
一個工匠沒忍住叫出來,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那塊沒什麼傷的鋼錠。
這哪裏是鋼!
這簡直是天外隕鐵!
最後一次測試,延展性!
鋼錠被固定在兩台蒸汽驅動的液壓機之間,開始向兩個相反的方向,施加恐怖的拉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隻見那鋼錠,在足以把普通鋼材輕鬆拉斷的恐怖力量下,開始被慢慢的,拉長...
一寸!
兩寸!
三寸!
它被拉長了足足三寸,都沒出現一點斷裂的跡象!
它驚人的延展性,讓在場所有人都看的目瞪口呆!
測試,完了。
結果,不用多說。
整個實驗室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近乎看神明看造物主一樣的眼神,看著那個從頭到尾都平靜如常的年輕人。
很久。
公-輸石才第一個,從那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他走到李源麵前,他的身體,因為太激動,劇烈的顫抖。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全是沒法用語言形容的狂熱跟崇拜。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敢問...敢問令君!”
“此等...此等神鋼,當...當以何為名?!”
李源笑了。
他看了一眼那塊在測試中表現出驚人效能的,閃耀著幽藍色澤的神物。
他的聲音,平靜,又充滿了絕對的,開創一個時代的自信。
“就叫它......”
“天工複合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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