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的聲音,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空氣中那剛剛燃起的狂熱。
現實,永遠是橫亙在理想麵前,最冰冷,也最堅硬的一座大山。
李源心中早有預料,他並不意外對方會這麼問。
他收起草圖,神色恢復了平靜,坦誠地回答道:“回稟大人,要製造出第一台可供測試的原型機,至少需要精鐵三斤,上好的青銅五斤,以及十年以上的堅硬木料若乾。”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還需要一套精度更高的鍛造和切削工具。營中現有的工具,太過粗糙,無法滿足零件的加工要求。”
他所列出的清單,每一樣,在尋常地方或許不算什麼。
但在這裏,在長城邊境,在與匈奴常年對峙的前線,每一樣,都是寶貴的戰略物資。
尤其是精鐵。
這個時代,冶鐵技術尚不成熟,百鍊成鋼更是鳳毛麟角。每一塊精鐵,都足以打造出一柄校尉佩戴的寶劍,或者一副將官鎧甲的關鍵部位。
用三斤精鐵,去造一個聞所未聞的“連弩”?
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一種奢侈到極點的浪費。
趙武沉默了。
他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李源一眼,然後轉過身,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跟我來。”
李源沒有多問,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器械營,穿過喧鬧的工地,踏上那蜿蜒的石階,一步一步地,登上了巍峨的萬裡長城。
凜冽的北風,呼嘯而來,吹得人衣袂翻飛,麵頰生疼。
站在這高聳的城牆之上,視野豁然開朗。
向南望,是連綿的群山和阡陌縱橫的農田,那是大秦的腹地,是文明的疆土。
向北望,則是一望無際、蒼茫荒涼的草原。天地之間,一片枯黃,彷彿一頭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潛伏在那裏,隨時可能撲過來。
趙武沒有說話,他隻是帶著李源,沿著城牆,緩緩地走著。
城牆的內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個小小的土堆。
沒有墓碑,沒有名字。
隻有一個個孤零零的土堆,在風中沉默著。
趙武在一個土堆前停下了腳步,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身旁冰冷的牆磚。
“你知道,這長城,是用什麼築成的嗎?”他忽然開口問道,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沙啞。
李源沉默不語。
“是用石頭,是泥土,也是……”趙武的目光,落在了腳下的那個土堆上,聲音陡然變得沉重,“是用無數像他一樣,戰死在這裏的,大秦士卒的血肉,築成的。”
他轉過身,鷹隼般的目光,直視著李源。
“你想要的精鐵,青銅,木料,在這裏,它們不叫物資,它們叫‘性命’!”
“你清單上的三斤精鐵,足以多打造三支長矛。在與匈奴人肉搏時,這三支長矛,或許就能多保住三條性命,多殺死三個敵人!”
“你想要的上好青銅,足以多鑄造三麵堅固的懸刀。在敵人攻城時,這三麵懸刀,或許就能多守住三息的時間,等到援軍的到來!”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鏗鏘有力,像一柄重鎚,狠狠地敲擊在李源的心上。
“在這裏,一寸鐵,就是一條人命!”
“一寸鐵,就是一寸血!”
“這些東西,不是我趙武,也不是郡守大人,說給你,就能給你的。”
“想要,可以。”
趙武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拿軍功來換!”
“拿出足以讓鹹陽宮裏那些大人物們都為之側目,讓陛下都為之動容的潑天大功!”
“到了那時,別說是三斤精鐵,就是三百斤,三千斤,整個大秦的府庫,都會為你敞開!”
這番話,既是拒絕,也是一種鞭策。
更是一種……指引。
蒙“武是在告訴李源,你的才華,我已經看到了。但想要將你的才華,變成真正可以改變戰局的力量,你還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你一飛衝天,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你的機會。
李源站在城頭,任由冷風灌滿衣袍。
他看著遠方那片蒼茫的草原,又看了看腳下那些無名的墳塚,心中那股工程師的狂熱,漸漸被一種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的東西所取代。
他明白了。
在這裏,技術,從來都不是空中樓閣。
它必須與功勛、與戰爭、與帝國的命運,死死地捆綁在一起。
他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草民,明白了。”他對著趙武,深深地一揖。
趙武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就在這時,遠方的地平線上,幾騎快馬揚起煙塵,正朝著長城的方向疾馳而來。
那是軍中的斥候。
趙武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他知道,這個季節,斥候如此頻繁地出動,絕不是什麼好兆頭。
風,似乎更冷了。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若有若無的,肅殺的氣息。
凜冬,將至。
而長城之外,那些逐水草而居,如同狼群般狡猾而殘忍的匈奴部落,也開始因為食物的短缺,而變得躁動不安。
李源的機會,會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危機之中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為此,做好萬全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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