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章台殿。
天已經很黑了，但宮殿裏點的跟白天一樣。
嬴政沒看奏章，他就安靜的坐著，一隻手按著膝蓋，一隻手，輕輕的摸著桌上那把黑乎乎的鋼刀。
刀身很冷，卻好像帶著一股燙人的熱量。
趙高垂著手站在一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知道，陛下在等。
終於，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一個黑冰台的銳士，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遞上來一份剛從京郊靶場送回來的，寫的很細的密報。
趙高彎腰上前，接過密報，用他那又尖又帶著種特殊調調的聲音，把靶場上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複述了出來。
從李源怎麼用一塊硬的嚇人的妖石，鎮住全場。
到那一百台轉射機怎麼跟打雷一樣，把靶區變成了地獄。
再到李源最後那番，句句誅心的話。
趙高說話沒帶任何個人感情，卻比任何添油加醋的描述，都更能讓人感覺，自己就在現場。
當他講到那些打老了仗的將軍，看著那麵插滿箭的牆，激動的渾身發抖，叨咕著“這是雷霆”的時候……
嬴政摸著鋼刀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當他講到那些本來準備看笑話的禦史言官，一個個臉白的跟死人一樣，丟了魂的站在那兒時……
嬴政的嘴角，沒忍住，往上揚。
當趙高唸完李源那句“能造出這種保家衛國的東西的術，會是妖術嗎”的質問時。
嬴政，終於沒忍住。
“哈哈……”
他低聲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最後，變成了雄渾，霸道，跟龍叫一樣的狂笑！
“哈哈哈哈——！！！”
“好！好一個李源！好一個天工院！”
嬴政猛的站起來，拿著鋼刀，在空曠的大殿裏走來走去，那雙跟鷹一樣的眼睛裏，燒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的火！
“不光能造利器，更能……殺人誅心！”
他猛的一揮手裏的鋼刀，刀鋒在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發出一聲讓人心慌的呼嘯。
“李斯這次，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他以為用些上不了檯麵的小伎倆，就能把朕的利器弄死在搖籃裡？天真！”
嬴政的臉上，帶著一絲貓抓老鼠的快感。
這場架，李斯從一開始，就輸了。
因為李斯不懂。
他不懂技術的力量。
更不懂，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一切的陰謀詭計，是多麼的不經打！
“陛下聖明！”趙高連忙跪在地上，很會來事的送上恭維。
嬴政收起笑容，臉上的狂喜，慢慢變成了一種深沉的，君臨天下的威嚴。
他慢慢坐回王座，一道道不容反駁的旨意，從他嘴裏，接連蹦了出來！
“傳朕旨意！”
“天工院院主李源，智勇雙全，揚我大秦國威，功不可沒！賜黃金千兩，蜀錦百匹！”
“其二！”嬴政的眼裏，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嚴令禦史台，馬上查這次謠言的源頭！凡是參與其中，煽動百姓，汙衊功臣的人，不管他背後是誰，一律，嚴懲不貸！”
趙高的頭，埋的更低了。
他知道，這是陛下對丞相李斯，最直接，也是最嚴厲的敲打。
嬴政頓了頓，好像想到了什麼，嘴角又勾起一個有點意思的笑容。
“其三。”
“傳朕的第三道旨意，給李源。”
“告訴他，他煉製的那個神石，朕，很喜歡。”
“朕的章台殿旁，那座藏書閣，是木頭造的，朕一直擔心著火。就用他那神石，給朕重新修一座，水火都不怕的藏書閣！”
“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這能為我大秦造堅城利器的妖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神物！”
……
天工院，會客廳。
跟前幾天冷清的，甚至被人圍著叫罵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今天的天工院，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一輛接一輛的華麗馬車，從鹹陽城的各個府邸開過來，在天工院門外的空地上，排起了長隊。
一個個平常眼高於頂的公卿府管事，現在都帶著最謙卑的笑，捧著最貴的禮物，恭恭敬敬的等在會客廳外麵，希望能得到新左庶長，李源的親自接見。
他們嘴裏，再也沒有妖人，妖術這些詞。
換成了，“李庶長少年英才”，“天工院巧奪天工”。
而那個前幾天還被他們當成洪水猛獸的妖石，現在，也多了個全新的，讓他們搶著要的名字。
——神石！
“李庶長，這是我家王侯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李庶長，我家將軍說了，您那神石，可不可以分一些給我家？府上的塢堡好久沒修了，正要這等神物加固啊！”
“庶長大人，價格好商量！隻要能買到神石，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會客廳裡，李源坐在主位，看著眼前這些換臉比誰都快的權貴管事，心裏覺得很好笑。
這些人，前幾天，怕不是還在背後罵自己是妖人，恨不得把自己弄死。
現在，一聽說連皇帝陛下都要用這神石來修藏書閣，一個個就馬上聞著味兒湊上來了。
他們要加固的，哪是宅子跟塢堡。
分明是他們那顆，生怕被陛下甩在身後的，投機的心。
李源懶得跟他們廢話，隻是笑著，一個一個收下禮物，卻對買神石的事，閉口不談。
直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滿臉紅光的，大步流星的從門外走了進來。
正是衛鞅。
李源這才揮了揮手，讓那些管事們先退下。
“李兄！你可是讓哥哥我，等的好苦啊！”
衛鞅一屁股坐下，給自己灌了一大口茶，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
“你是沒看到！現在整個鹹陽，都為了你這神石瘋了！”
“我那商號的門，都快被擠破了！一個個都揮著錢袋子，求著我，要買你的神石！”
“我跟他們說，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問你李大財神爺的意思。”
李源看著他那誇張的樣子，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不急不慢的說：“衛兄，水泥的銷售權，我還是交給你。”
衛鞅的眼睛，瞬間亮了！
“不過，”李源話鋒一轉，“這一次，玩法要變一變。”
“哦？”衛鞅馬上坐直了身體，洗耳恭聽。
“水泥的生產，技術含量不高，但是特別耗費人力，物料和場地。光靠我天工院，產量有限，遠遠滿足不了整個鹹陽的需求。”
李源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的敲了敲。
“所以，我決定，再授權一次。”
“這一次，我授權的，不是銷售權，而是……”李源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生產權！”
“什麼？！”衛鞅驚的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連生產都授權出去？！
這……這等於把印錢的法子，直接教給別人啊！
“李兄！你糊塗啊！這神物的配方，怎麼能隨便給別人看？！”衛鞅急道。
“衛兄莫急。”李源示意他坐下，“我說的授權，不是把配方全都說出去。”
“核心的熟料煆燒跟研磨，還是由我天工院獨家掌控。”
“我授權出去的，隻是最後的攪拌和澆築環節。”
“我會將磨好的水泥粉末，定好量分裝。那些拿到授權的商號，隻要照我給的標準比例，把水泥,沙子,石料和水，混合攪拌，就能用了。”
衛鞅聽的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不懂技術，但他聽明白了。
李源這是將最核心的技術，死死的攥在自己手裏！
賣給別人的，隻是一個半成品！
高！
實在是高！
“我明白了！”衛鞅恍然大悟，激動的拍了拍大腿，“李兄你是想，讓我們出錢出人出場地，幫你建攪拌站！”
“正是這個理。”李源點了點頭，“這事，還是由衛兄你來總攬。你可以把這攪拌站的授權，用高價，再分包給鹹陽其他的富商大賈。”
“得到的利潤，你我，還是三七分。”
“至於這水泥粉末的定價嘛……”李源的眼裏，閃過一絲商人的狡黠，“……自然，要一個讓他們肉疼，卻又不得不接受的價格。”
衛鞅看著李源，心裏隻剩下兩個字。
——服了！
這位李庶長，不光是個能點石成金的仙師。
更是個，能把人心跟錢，玩的明明白白的商業鬼才！
他已經能想到，過不了多久，天工院的賬上，將會多出一筆，比以前所有收入加起來，都還要嚇人的天文數字！
鹹陽城的外部危機，在這片狂熱的神石訂單潮中，被徹底解決。
天工院的資金，用嚇死人的速度，充裕起來。
李源一點沒耽擱，他馬上把所有的精力，重新投進了那個，關係帝國國運的宏偉計劃裡。
北境長城！
他馬上命令，把資金，人員，裝置，進行重新調配。
第一批，由公輸石親自督造完成的，五台嶄新的小型蒸汽起重機。
第一批，剛生產出來的一百台，足以讓任何敵人膽寒的天工壹號轉射機。
還有，第一批，重達萬斤的，被命名為秦石一號的水泥。
被裝上一百多輛大車，在幾百個天工院精銳工匠跟護衛的押送下，連夜緊急運往北方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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