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千年後,有人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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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又矮了一截。
嬴政靠在引枕上,手裡捧著那本上下五千年,已經翻到了最後幾十頁。
前麵的內容他是一頁一頁啃下來的。
從秦亡到漢興,從三國到隋唐,從靖康之恥到崖山蹈海,每一頁都在他胸腔裡燒過一遍。
但真正讓他慢下來的,是後麵這些他完全讀不懂的東西。
有一頁畫著一個巨大的鐵殼子浮在海麵上,旁邊注著四個字。
航空母艦。
嬴政不知道什麼叫航空,也不知道什麼叫母艦,但他認得那個海字,也認得旁邊標註的數字。
排水量十萬噸。
他不知道十萬噸是多重,但他知道那個鐵殼子上停滿了鐵鳥,鐵鳥能飛上天空,能投擲火雷。
他翻過這一頁。
下一頁畫的是一個圓球,懸在漆黑的虛空中,旁邊注著兩個字,衛星。
解釋的文字他能看懂六成。
繞著地球飛行,可以從天上看清地麵上的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城池,每一個人的走向。
“地球……?”
嬴政的手指按在這一頁上,很久冇有翻動。
他想起了自己修建的馳道和直道,想起了從鹹陽到北地邊塞的急報,需要跑死多少匹馬。
而兩千年後的華夏,可以從天上看見一切。
他繼續往後翻。
有一種東西叫高鐵,一日之間可以從秦地到齊地。
有一種東西叫網際網路,不需要竹簡不需要帛書,天下人可以在同一個瞬間知道同一件事。
有一種東西叫核武器,一顆就能把一座城池從地麵上抹掉,連廢墟都不剩。
嬴政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不是因為睏倦,是因為他需要時間去消化每一個字。
這些東西距離他太遠了,遠到他甚至無法想象它們的樣子。
但他能讀懂數字。
他能讀懂那些標註在插圖旁邊的產量,速度,射程,人口。
十四億。
也就是十四萬萬。
這三個字出現在某一頁的角落裡,標註的是後世華夏的人口總數。
嬴政的手指在這個數字上停了很長時間。
他治下的大秦,算上六國遺民,滿打滿算不過兩千萬人。
十四億。
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算不過來。
太大了,大到他一時間無法將這個數字和一個國家聯絡在一起。
但那就是兩千年後的華夏。
他翻到了最後一章。
章節標題用粗重的黑字寫著八個字。
華夏崛起,大國複興。
嬴政把這一頁展平在膝上,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讀。
這一章的內容和前麵不一樣。
前麵寫的是戰爭,是屈辱,是割地賠款,是三千萬死難同胞。
但這一章寫的是另一種東西。
一個被打趴下的民族重新站起來。
書裡說,後世的華夏經曆了百年屈辱之後,有一群人扛著最簡陋的武器,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入侵者趕了出去。
書裡說,建國之初一窮二白,連一顆鐵釘都造不出來,但隻用了幾十年,就造出了那種能毀滅一座城的核武器。
書裡說,後世的華夏人把鐵軌鋪滿了整片國土,把橋架在了所有的江河之上,把路修進了最深的山裡。
書裡說,他們把人送上了天。
嬴政在這一行字上停住了。
送上了天。
不是方士吹噓的羽化飛昇,不是徐福騙他的蓬萊仙島,是真的把活人裝進一個鐵罐子裡,射到天上去了。
而且回來了,活著回來了。
嬴政把這一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他繼續往下讀。
最後幾段話寫的很短,不像前麵那些章節有詳細的年份和數字,更像是寫書的人在最後留下的一段感慨。
華夏文明,上下五千年。
經曆過無數次滅頂之災,被燒過,被砸過,被踩在腳底下碾過。
但從來冇有斷過。
每一次被打倒,都會有人站起來。
每一次站起來,都比上一次站的更高。
嬴政合上了書。
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帷幔後麵傳來陳堯極輕的呼吸聲。
嬴政坐在龍榻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灰白,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掀動帷幔的一角。
嬴政的目光落在窗外。
沙丘的曠野在晨曦中鋪展開來,乾燥的黃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儘頭。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兩千年後的子孫都能站起來,朕憑什麼躺著!”
他把書收回龍榻暗格,壓好機關,起身下榻。
雙腳踩在青磚上,穩穩噹噹。
他走到案前坐下,從散落的竹簡裡抽出一卷空白簡牘,提起筆。
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停了三息。
然後落筆,寫下了第一行字。
不是詔書,不是批文。
是幾個人名。
趙高。
李斯。
蒙恬。
扶蘇。
每個名字後麵,他留了一大段空白。
那些空白,是留給他接下來要填進去的東西。
用誰,殺誰,何時動手,如何佈局。
墨跡未乾,殿外傳來腳步聲。
嬴政擱下筆,將竹簡翻麵扣在案上,重新回到龍榻躺下。
......
殿門外,趙高的心腹正在和值守的郎衛低聲交談。
“燈呢?”
“整夜未滅。”
“可有人進出?”
“一個都冇有。”
心腹快步走向偏殿,推門進去時趙高已經坐在案前了,看樣子也是一夜未睡。
“殿內燈火整夜未熄,但冇有任何人出入。”
趙高階著耳杯的手頓了一下。
整夜不滅燈,一個將死之人,整夜不滅燈。
“太醫那邊怎麼說?”
“夏無且昨夜冇再去請脈,說是陛下不許任何人入殿。”
趙高把耳杯放下,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去查一件事。”
“昨夜三更之前,有冇有任何人靠近過正殿方圓五十步之內。”
心腹領命退出。
偏殿裡安靜下來,趙高坐在案後,眉心擰成了一個結。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昨夜嬴政看他的那一眼,和過去十一年裡的每一眼都不一樣。
過去的嬴政看他,是帝王看臣子,居高臨下,理所當然。
昨夜那一眼裡多了一個東西。
趙高說不清那是什麼,但那個東西讓他後背發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往正殿方向看去。
晨光已經鋪滿了沙丘宮的屋脊,正殿的殿門緊閉,帷幔一動不動。
裡麵的人,到底在做什麼?
偏殿的門被敲響了。
“誰?”
“丞相求見。”
趙高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
“請進來。”
殿門推開,李斯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和昨夜一樣乾淨,什麼都看不出來。
兩個人隔著案幾對視了一息。
李斯先開口了。
“昨夜陛下醒了多久?”
趙高冇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
“丞相問這個做什麼?”
李斯走到案前坐下,聲音壓的很低。
“陛下讓我去取藥。”
“我去了太醫那裡,夏無且告訴我,他已經三天冇有給陛下配過藥了。”
趙高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
“陛下說取藥,太醫三天冇配藥。”
李斯看著趙高的眼睛。
“這中間的空檔,你我都冇有填上。”
趙高沉默了片刻。
“丞相的意思是?”
李斯冇有接這句話,他站起來,走向殿門。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中車府令,有些事我不想知道。”
“但如果陛下想讓我知道,那我一定會知道。”
殿門合上,腳步聲漸遠。
趙高一個人坐在偏殿裡,手指緩緩攥緊了膝上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