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李斯明立場
鹹陽城的夜,已經深了。
太子府的書房裡,燭火燃了整整一夜,燈花劈啪炸響,映得扶蘇臉上滿是糾結。
案頭攤著胡亥剋扣軍糧的鐵證 —— 往來的密信、變賣糧食的賬冊、漕運官的供詞、黑市查獲的太倉官糧,樁樁件件,都指向了他的弟弟胡亥。
可扶蘇的手,懸在奏疏上,遲遲落不下去。
他心裡太清楚了,這件事一旦捅到父皇麵前,會是什麼後果。
剋扣南疆五十萬大軍的軍糧,動搖國本,通敵叛國,哪怕胡亥是父皇最疼愛的小兒子,也必然會受到重罰,輕則廢黜皇子身份,圈禁終身,重則直接賜死。
宗室裡本就有流言,說他仗著監國之權,容不下手足兄弟,若是他親手把胡亥送進死牢,那些人隻會變本加厲地攻訐他,說他冷血無情,為了皇位連親弟弟都不放過。
可若是瞞下來呢?
扶蘇的目光落在趙佗的急報上,指尖微微發顫。
南疆大軍的存糧隻夠撐十日了,若是不儘快補齊糧草,五十萬大軍嘩變,百越部落趁機叛亂,嶺南三郡就會徹底失守。
到時候,父皇一輩子打下的疆土撕開缺口,無數將士戰死,百姓流離失所,這個責任,他擔不起,更對不起鎮守南疆、浴血奮戰的趙佗與五十萬秦軍。
一邊是血脈親情,宗室非議;
一邊是秦法國本,將士性命。
扶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隻覺得進退兩難,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他想過從輕發落,隻處置衛崢和一眾黨羽,把胡亥摘出來,可他心裡清楚,這是自欺欺人。
新秦律是父皇帶著韓慎、帶著滿朝文武,一字一句定下來的,開篇第一句就是 “法不阿貴,繩不撓曲”,若是連皇子犯法都可以徇私,那這部律法,就成了一紙空文。
他該怎麼辦?
天快亮的時候,扶蘇終於站起身,對著門外的侍衛沉聲道:“備車,去丞相府。”
滿朝文武,能在這件事上給他指一條明路,又能幫他穩住局麵的,唯有老丞相李斯。
李斯的丞相府,此刻也亮著燈。
老丞相剛處理完各地的郡縣奏報,正準備歇息,就聽門房來報,說太子殿下深夜登門,有要事請教。
李斯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就猜到了扶蘇的來意,連忙整理了朝服,親自到府門口迎接。
“殿下深夜到訪,老臣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李斯躬身行禮,看著扶蘇眼底的紅血絲,就知道他熬了整整一夜。
扶蘇連忙扶起他,語氣裡帶著懇切:
“丞相客氣了,是扶蘇冒昧打擾,深夜登門,是有一件事,想請丞相指點迷津。”
進了書房,屏退了所有侍從,扶蘇才把胡亥剋扣軍糧的所有證據,還有趙佗的急報,一一攤在李斯麵前,把自己的兩難處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沒有絲毫隱瞞。
“丞相,我知道,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是剋扣軍糧、動搖國本的大罪。
可他是我的親弟弟,是父皇最疼愛的兒子,我若是如實稟報,他必然性命難保。
宗室裡本就有流言,說我容不下手足,我……”
扶蘇的聲音頓了頓,眼裡滿是茫然:
“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李斯坐在案前,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證據,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可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
他的目光落在密信上胡亥的字跡上,指尖微微收緊,想起了自己的兒子李由。
那個總是笑著喊他父親,卻沒日沒夜地泡在官署裡,改良紙筆、擬定學堂規劃、完善文書傳遞製度的兒子;
那個來自後世,一輩子都在為大秦奔波,最終累死在案前,連一句遺言都沒來得及說的兒子。
李由臨死前,手裡還攥著未完成的全國學堂規劃,嘴裡喃喃念著的,是
“秦法要落地,百姓要安居,大秦不能二世而亡”。
這些年,他看著嬴政修訂新秦律,看著扶蘇一步步成長,從那個隻會仁厚退讓的公子,變成瞭如今能獨當一麵、心懷百姓的監國太子,他心裡早就有了決斷。
他這輩子,輔佐嬴政統一天下,定製度,書同文,車同軌,已經完成了人臣的本分。
他剩下的日子,隻想守住嬴政和李用命拚下來的江山,看著大秦傳之萬世。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觀望,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徹底站到扶蘇這邊。如今扶蘇深夜登門,把最私密的兩難、最核心的證據,都攤在了他麵前,這份信任,讓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李斯放下手裡的竹簡,擡起頭,看向扶蘇,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反問了一句:
“殿下,老臣敢問您,始皇帝陛下耗費數年心血,帶著滿朝文武修訂新秦律,定下‘法不阿貴,繩不撓曲’的鐵規,到底是為了什麼?”
扶蘇一愣,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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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了護國安民,定天下秩序,守住大秦的江山根基。”
“殿下說得對。”
李斯點了點頭,語氣沉了下來,字字千鈞:
“可若是今日,殿下因為胡亥是您的親弟弟,是陛下的皇子,就徇私枉法,放過他剋扣軍糧的大罪,那新秦律,就成了一紙空文。”
“陛下常說,秦法的根基,在於公平。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是皇子犯法可以豁免,那郡縣的官員,就可以借著身份欺壓百姓;世家豪強,就可以借著權勢為非作歹。
到時候,百姓還會信秦法嗎?還會信朝廷嗎?陛下一輩子的心血,殿下想要守護的江山,都會毀於一旦。”
李斯的話,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扶蘇的心上。
他渾身一震,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之前的糾結,在這一刻碎了大半。
看著扶蘇恍然的神色,李斯的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字字清晰:
“老臣知道,殿下仁厚,顧念手足之情。可殿下要明白,真正的手足之情,不是看著他犯下滔天大罪,還幫他遮掩,是在他犯錯的時候,讓他承擔該有的罪責,不讓他一錯再錯,更不能讓他毀了大秦的江山,連累無數百姓。”
他頓了頓,提起了自己的兒子李由,眼底泛起了紅意:
“殿下,老臣的兒子李由,為了完善大秦的法度,為了讓天下百姓能安居樂業,累死在了案前。
他到死,都在念著,秦法是大秦的根,不能亂。
老臣這輩子,輔佐陛下定天下,立秦法,絕不能看著這根基,毀在徇私枉法上。”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更何況,胡亥剋扣的是南疆五十萬大軍的軍糧,這是通敵叛國的大罪,絕無姑息的餘地。
殿下今日若是為了手足之情徇私,他日登基之後,如何服眾?
如何守住秦法?
如何麵對陛下的託付,麵對天下的百姓?”
最後一句話落下,扶蘇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後背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終於徹底想明白了。
他之前的糾結,看似是顧念手足之情,實則是因小失大,是在用大秦的國本、五十萬將士的性命、天下百姓對秦法的信任,去換一個 “仁厚” 的虛名。
父皇說的沒錯,他的仁厚,從來都沒有錯,隻是用錯了時候。
扶蘇對著李斯,深深一躬,腰彎得幾乎與地麵平行,聲音裡帶著後怕,也帶著由衷的感激:
“多謝丞相當頭棒喝!扶蘇明白了!
若非丞相提點,扶蘇險些釀成大錯,毀了父皇定下的秦法根基!”
李斯連忙扶起他,看著扶蘇眼裡褪去了茫然,隻剩下了堅定,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終於確定,自己沒有選錯人,這位太子,未來一定會是一位合格的君主。
“殿下不必客氣。”
李斯鄭重道,“老臣今日也表個態,這件事,老臣會站在殿下這邊。
朝堂之上,老臣會帶頭支援殿下依法處置,聯合蒙毅、馮去疾等老臣一同上表,幫殿下堵住悠悠眾口;宗室那邊,老臣也會去遊說幾位老王爺,絕不讓他們借著這件事攻訐殿下,穩住朝堂的局勢。”
這句話,徹底給扶蘇吃了一顆定心丸。
李斯是開國丞相,是百官之首,他的表態,意味著整個朝堂的文官集團,都會站在扶蘇這邊。
再也沒有人能借著這件事,動搖他的監國之位。
天光大亮的時候,扶蘇離開了丞相府。
清晨的陽光灑在鹹陽城的街道上,驅散了一夜的寒意。
扶蘇坐在馬車上,手裡攥著那些證據,眼神裡再也沒有了半分猶豫與糾結,隻剩下了堅定。
他要進宮,麵見父皇,如實稟報糧草案的所有真相,依法處置所有涉案人員,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弟弟。
而中車府令的府邸裡,趙高得知扶蘇深夜登門丞相府,李斯親自送到府門口的訊息時,手裡的茶杯 “哐當” 一聲摔在地上,臉色瞬間煞白。
他太清楚李斯的分量了。
李斯站隊扶蘇,就意味著滿朝文武,再也沒有人能撼動扶蘇的地位。
他的算計,又一次落空了。
趙高死死咬著牙,眼底翻湧著瘋狂的恨意。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必須拿出最後的手段,才能在這死局裡,搏出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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