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的晨光剛漫過殿脊,太子府的急報就送進了寢宮。
扶蘇剛批閱完東瀛三郡的月報,案頭還攤著互市通商的章程,接過那封沾著嶺南濕氣的奏疏時,指尖都透著一股寒意。
奏疏是嶺南主將趙佗親筆所書,字跡遒勁,卻掩不住字裡行間的焦灼,墨跡甚至有些洇開,顯然是倉促寫就。
“太子殿下親啟:
南疆五十萬大軍,已三月未得足額糧草。
太倉撥付文書雖至,然糧船遲滯,入庫者不及三成。
軍中存糧僅夠半月支用,將士怨聲漸起。
百越諸部蠢蠢欲動,若糧草再不到位,恐生嘩變,嶺南三郡危矣!”
短短幾行字,像一塊巨石砸在扶蘇心頭,讓他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嶺南三郡,是父皇當年力排眾議,派趙佗率五十萬大軍平定的疆土,南抵南海,西接夜郎,是大秦最偏遠的屏障。
百越部落雖已歸附,卻始終人心浮動,全靠這五十萬大軍震懾。
若是軍糧斷絕,軍心渙散,百越必然趁機叛亂,到時候不僅嶺南不保,戰火還會蔓延至中原,父皇一輩子打下的萬裡江山,就要從南疆撕開一道口子!
“封鎖訊息!”
扶蘇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立刻傳我命令,嚴禁任何人洩露軍糧短缺之事,違者按通敵叛國論處!”
屬官們見太子神色凝重,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領命而去。
扶蘇握著奏疏的手青筋暴起,腦子裡飛速運轉。
父皇將監國之權交給他,嶺南軍糧是重中之重,每月撥付都有嚴格流程,怎麼會連續三個月足額不到?
這裡麵一定有貓膩。
“備車,立刻去太倉!”
半個時辰後,扶蘇帶著顧懷安和中尉府的緹騎,直奔太倉署。
太倉令見太子親臨,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捧出近三個月的糧草撥付卷宗,不敢有絲毫隱瞞。
一卷卷竹簡核對下來,扶蘇的臉色越來越沉。
太倉的記錄清清楚楚:
每月初一,五十萬大軍所需的糧草按時出庫,漕運文書、沿途郡縣的接收印鑒、押運官的回執,一應俱全,手續完備到挑不出半點錯處。
按照卷宗記載,糧草早在一個月前就該抵達嶺南番禺港,可趙佗的奏疏卻說,入庫不及三成。
“糧草從關中到嶺南,沿途要經過多少郡縣?”
扶蘇猛地看向太倉令。
“回、回殿下,需經南陽、南郡、長沙三郡,共十五個縣,再走靈渠水路,方能抵達番禺港。”
太倉令戰戰兢兢地回話。
“既然手續齊全,糧草為何會失蹤?”
扶蘇的聲音冷得像冰。
太倉令撲通跪倒在地:
“殿下明鑒!糧草出庫後,便由漕運官與沿途郡縣共同負責,太倉隻負責撥付,實在不知後續緣由啊!”
顧懷安蹲下身,仔細翻看卷宗上的印鑒,指尖劃過一處南郡的接收記錄,忽然擡頭道:
“殿下,你看這裡。南郡的印鑒雖然清晰,卻比其他郡縣的印鑒淺了半分,像是倉促蓋上去的。
而且,押運官的回執上,沒有註明糧草在南郡的停留時日,這不合規矩。”
扶蘇湊過去一看,果然如顧懷安所說。
他猛地站起身,心裡已有了答案:
“糧草不是失蹤了,是被人在運輸途中剋扣了!”
顧懷安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殿下說得對。五十萬大軍的糧草,數額巨大,絕非一兩個小官敢私自動手。
沿途三郡十五縣,必然有一條完整的貪腐鏈條,而且能調動這麼多人力、打通這麼多關節,背後一定有大人物撐腰。”
“大人物……” 扶蘇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人影 —— 胡亥。
最近這段時間,胡亥在宗室裡頻頻活動,四處散播他的壞話,還多次在朝堂上給新政使絆子。
可剋扣軍糧是掉腦袋的大罪,胡亥雖然蠢笨,應該還沒膽子做這種事。
難道是…… 趙高?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扶蘇壓了下去。
趙高如今雖是中車府令,卻已失了往日的權勢,糧賦案後他的黨羽被斬了大半,未必有能力打通三郡的關節。
可除了他們,還有誰會在這個時候,對著南疆軍糧動手?
顧懷安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聲提醒:
“殿下,不管背後是誰,他的目標都很明確 —— 沖著您來的。
嶺南軍糧關乎疆土安危,若是出了紕漏,陛下第一個問責的,就是負責監國的您。到時候,就算您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一句話,點醒了扶蘇。
是啊!他是監國太子,朝堂政務、糧草排程都由他負責。
如今軍糧短缺,嶺南危在旦夕,無論背後是誰動的手腳,最終的罪責,都會落在他頭上。
輕則被父皇斥責,收回監國之權;
重則被冠以 “玩忽職守” 的罪名,甚至可能被廢黜太子之位。
好毒的算計!
扶蘇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之前因東瀛安定而生的自得,此刻已蕩然無存。
他終於明白,顧懷安之前說的 “明槍暗箭”,從來都不是危言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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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如今該怎麼辦?”
扶蘇看向顧懷安,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
軍中存糧隻夠半月,時間不等人,若是再拖延下去,真的引發嘩變,後果不堪設想。
“當務之急,是先穩住嶺南軍心,再徹查剋扣之人。”
顧懷安語速極快,條理清晰,
“第一,立刻從關中太倉調撥十萬石應急糧草,走靈渠水路加急運送,務必在十日之內送到趙佗手中,先解燃眉之急;
第二,封鎖所有漕運要道,嚴禁任何糧船私自離港,防止剋扣者銷毀證據;
第三,秘密派遣緹騎,前往南陽、南郡、長沙三郡,暗中覈查糧草接收記錄,重點查南郡,務必找到貪腐鏈條的突破口;
第四,此事需立刻稟報陛下,一來是讓陛下知曉實情,二來也能借陛下的威嚴,震懾沿途郡縣,讓他們不敢包庇。”
扶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顧懷安的方案周全穩妥,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追查真兇,正是當下最優解。
“就按先生說的辦!” 扶蘇當機立斷,
“立刻傳我命令,治粟內史府即刻調撥十萬石糧草,由緹騎護送,星夜趕往靈渠;
中尉府挑選精銳緹騎,喬裝成商人,分三路前往三郡覈查;另外,備車,我要立刻進宮見父皇!”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傳下去,太子府瞬間忙碌起來,緹騎整裝待發,糧草調撥文書飛速擬就,整個鹹陽城都籠罩在一種無形的緊張氛圍中。
半個時辰後,扶蘇帶著奏疏和太倉卷宗,走進了嬴政的寢宮。
嬴政剛聽完內侍稟報東瀛的捷報,臉上還帶著笑意,見扶蘇神色凝重地進來,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問道:
“何事如此慌張?”
“父皇!”
扶蘇跪倒在地,將趙佗的奏疏和太倉卷宗遞了上去,
“嶺南五十萬大軍三月未得足額糧草,軍中存糧僅夠半月。
兒臣已覈查太倉記錄,糧草早已足額撥付,手續齊全,顯然是在運輸途中被人剋扣了!”
嬴政拿起奏疏,越看臉色越沉,原本帶著笑意的臉,此刻已冷若冰霜,周身散發出的威嚴,讓整個寢宮都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膽大包天!”
嬴政猛地一拍禦案,竹簡散落一地,
“南疆是大秦的門戶,五十萬大軍是護疆的根基,竟敢動軍糧!是誰給他們的膽子!”
老帝王的怒吼,震得殿頂的瓦片都彷彿在顫抖。
他征戰一生,最清楚軍糧對軍隊的重要性,剋扣軍糧,無異於通敵叛國,是他最不能容忍的重罪。
“父皇息怒。”
扶蘇連忙勸道,
“兒臣已下令調撥十萬石應急糧草,十日之內便可抵達嶺南。
同時,已派遣緹騎前往三郡徹查,必定揪出剋扣糧草的真兇,從嚴查辦!”
嬴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看向扶蘇的眼神裡,既有怒意,也有幾分讚許。
他的兒子,在如此危急的時刻,沒有慌亂失措,反而能迅速拿出應對之策,這份沉穩,已經有了帝王的模樣。
“做得好。”
嬴政的聲音依舊冰冷,卻比剛才緩和了幾分,
“此事你全權負責,無論背後是誰,哪怕是宗室子弟、朝中重臣,隻要牽扯其中,一律徹查到底,格殺勿論!
朕給你便宜行事之權,緹騎不夠,可調關中駐軍;
沿途郡縣敢有包庇者,以同罪論處!”
“兒臣遵旨!”
扶蘇重重叩首,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有了父皇的授權,他就能放開手腳追查,再也不用擔心有人從中作梗。
走出寢宮時,陽光正好,可扶蘇的心裡卻一片冰涼。
他知道,這場追查,必然會觸動龐大的利益集團,背後的水,遠比他想象的要深。
而中車府令的府邸裡,趙高正坐在暖閣裡,聽著手下的稟報,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
“府令,南郡那邊傳來訊息,太子已派緹騎前往覈查了。”
心腹躬身道。
“慌什麼?”
趙高階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南郡的印鑒、回執都做得天衣無縫,緹騎查不出什麼。
就算查到了,也有人替咱們頂著。”
他放下茶杯,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太子想查?就讓他查。
等他查到胡亥頭上,看陛下是護著最小的小兒子,還是護著這個剛坐上監國之位的太子。
到時候,不管結果如何,他們父子、兄弟之間,都必然生隙。
咱們啊,就等著看好戲就行。”
心腹連忙躬身應諾,心裡對趙高的算計,越發敬畏。
而此時的扶蘇,已經回到了太子府,緹騎早已整裝待發,隻等他一聲令下,便會奔赴三郡。
扶蘇站在府門前,看著遠去的緹騎隊伍,眼神堅定。
他不管背後是誰在算計,不管牽扯到誰,都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軍糧關乎疆土安危,關乎五十萬將士的性命,更關乎大秦的江山社稷,絕不能有絲毫姑息!
這場較量,他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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