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朕夢見他們了
第三天，天快亮的時候，嬴政醒了。
顧懷安正靠在車廂上，半夢半醒。
他守了兩天兩夜，實在撐不住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可又不敢睡死，隻是閉著眼睛，聽著那個老人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慢，很輕。
他聽著那個聲音，才能安心。
然後，那個聲音變了。不是呼吸，是說話。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顧懷安。”
顧懷安猛地睜開眼睛。嬴政正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銳利，可那銳利下麵，有什麼東西，很柔，很軟。不是那種忍著、壓著、硬撐著的柔，是鬆開的、放下的、什麼都不用再忍的柔。
“陛下！”顧懷安撲過去，握住他的手。那隻手，還是燙的，可沒有前兩天那麼燙了。
“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嬴政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朕睡了多久？”
“兩天兩夜。”
顧懷安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您燒了兩天兩夜，一直在說胡話，臣嚇壞了。”
嬴政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目光從顧懷安臉上移開，望向窗外。
窗戶關著，什麼都看不見。可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過那扇窗，穿過那道牆，穿過這片戈壁，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顧懷安不知道他在看什麼，隻是坐在旁邊，等著。
過了很久，嬴政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
“朕夢見他們了。”
顧懷安心裡一震。他不敢問，隻是等著。
“趙無恤。”嬴政說，“王離，烏氏倮，李由，徐福。”
他一個一個念過去，念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串珠子。每一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悲傷，不是懷念，是——顧懷安說不出來。
“他們都來了。”嬴政說。
顧懷安坐在那裡，眼前彷彿出現了那個畫麵。
一間屋子，很大，很亮，不是密室那種昏暗的亮，是那種很柔和的、像清晨的陽光一樣的亮。
趙無恤站在那裡，還是十七歲的樣子，黑瘦黑瘦的，虎牙亮晶晶的。
王離站在那裡，二十四歲，穿著鎧甲，腰背挺得筆直。
烏氏倮站在那裡，四十六歲，風塵僕僕，手上全是繭子。
李由站在那裡，三十一歲，清瘦文弱，眼下青黑。徐福站在那裡，不知道多大年紀，仙風道骨，長須飄飄。
他們都來了，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
“他們跟朕說——”嬴政的聲音頓了一下。
顧懷安看見他的喉結動了動。
“始皇帝，您辛苦了。”
始皇帝，您辛苦了。那五個人，那五個從後世來的人，那五個為他死的人，站在他麵前，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抱怨，不是訴苦，不是問為什麼。
是——您辛苦了。
顧懷安坐在那裡，眼淚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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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擦，隻是坐在那裡，聽著那個老人繼續說。
“趙無恤跟朕說，他在那邊挺好的。不愁吃，不愁穿，還有人陪他下棋。他說他在邯鄲的時候，就想學下棋，可沒人教。到了那邊，有人教了。”
嬴政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王離跟朕說，他一直在看著朕。看著朕打匈奴，看著朕修長城，看著朕統一六國。他說他當年說的沒錯，教科書上，朕就是第一個皇帝。”
顧懷安聽著，眼淚流得更兇了。
“烏氏倮跟朕說，那條路，他看見了。從鹹陽到西域，從西域到更遠的地方。
他說他走了八年，可後來的人，走幾個月就到了。他說值了。”
顧懷安想起那片戈壁，想起那個站在火光裡喊話的人。他說值了。
“李由跟朕說，他造的那些紙，後來的人用了很多年。
他說他知道，造紙的法子會傳下去，會越來越好，會變成他想不到的樣子。他說他知足了。”
顧懷安想起那間偏房，想起那些竹簡，那些他編出來的咒語。他知足了。
“徐福跟朕說，他到了那個島。那個叫倭國的島。他說那地方很大，很富，就是人太少了。他說他替後世子孫看過了，那地方，能去。”
顧懷安閉上眼睛。他到了。他真的到了。
那個騙了秦始皇的人，那個說“臣為後世子孫探路了”的人，他到了。
“他們說完了，就走了。”嬴政說，“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朕一眼。
趙無恤笑了一下，王離敬了個禮，烏氏倮揮了揮手，李由鞠了個躬，徐福合了個十。
然後，他們就走了。”
顧懷安坐在那裡，眼淚流了一臉。
他想起那麵牆，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九十七個從後世來的人。
他們在那邊，等著這個老人。等著他來，然後告訴他——您辛苦了。
“朕跟他們說——”嬴政的聲音又響起來。
顧懷安擡起頭，看著他。那個老人看著他，目光渾濁卻溫柔。
“朕跟他們說，朕還沒做完。還有事沒做完。南邊，北邊，還有好多地方。等朕做完了，再去找他們。”
顧懷安愣了一下。還沒做完？還有事沒做完？南邊趙佗已經去了，北邊蒙恬守著，西邊這條路走完了，東邊那個島打下來了。還有什麼事沒做完？
他不知道。他隻看見那個老人的眼睛，望著窗外，望著那片他看不見的遠方。
“陛下——”他張了張嘴。
嬴政沒有看他，還是望著窗外。“再往西，還有很遠。”
他說，“烏氏倮沒走到，朕也沒走到。可朕知道，那裡還有地方，還有人，還有很多朕不知道的東西。朕打不動了，可朕想讓後世子孫知道，那裡有路。那條路，可以走。”
顧懷安坐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還在想那些事，還在想那些還沒做完的事，還在想那些他打不動、可希望後世子孫去打的地方。
這個老人，九十二歲了，剛從鬼門關回來，還在想這些。
“陛下，”他說，聲音有些啞，“您歇歇吧。”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歇歇。”
他閉上眼睛，呼吸很輕，很慢。顧懷安坐在旁邊，守著他。車廂裡安靜極了，隻有車輪碾過沙地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
天亮了。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落在那個老人臉上。
那張蒼老的臉上，有一層淡淡的光。
顧懷安坐在那裡，看著那張臉，心裡默默地說：陛下，您辛苦了。
風從西邊吹過來，把這句話吹散了。
吹到那片戈壁上，吹到那條路上，吹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些死去的人，也許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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