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程的路上
車隊開始往回走的那天，嬴政還挺著。
他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西邊。看了一眼那片戈壁，看了一眼那條路，看了一眼那個烏氏倮死去的地方。
然後，他放下簾子。“走吧。”
顧懷安坐在旁邊，看著那個老人。那張蒼老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他看見，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些。不是滅，是暗了。像那盞密室裡的燈，燃了太久，燈芯已經焦了，火苗還在，可沒有以前那麼亮了。
第一天，嬴政還能坐著，偶爾掀開簾子往外看。
看那些走過的路，看那些見過的山，看那些臣服的國家從窗外掠過。他看得很認真，像是在記住什麼。
顧懷安不知道他在記住什麼，隻是坐在旁邊，陪著。
第二天，嬴政開始躺著了。不是想躺，是坐不住了。
他的身體在發抖，那種從裡往外的抖，止都止不住。
顧懷安把毯子給他蓋上，又蓋了一層，又蓋了一層。
可他還是抖，牙齒磕得咯咯響。顧懷安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燙的。滾燙。
“陛下——”他喊了一聲。
嬴政沒有回答。閉著眼睛，眉頭皺得很緊，嘴唇乾裂，一點血色都沒有。顧懷安趕緊喊太醫。
太醫跑過來，把了脈，臉色變了。
又換了一隻手把，臉色更難看了。他站起來，看著顧懷安，搖了搖頭。
“怎麼樣？”顧懷安問。
太醫沒有說話，隻是搖頭。顧懷安急了。“到底怎麼樣？”
太醫壓低聲音。
“高燒。很兇險。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葯，沒有器具，沒有……”他沒有說下去。
顧懷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躺在榻上的人。那張臉，紅得不正常，像火燒過一樣。
嘴唇乾裂，起了好幾層皮，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滲著血絲。
呼吸很重，很急，像拉風箱一樣，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想辦法。”顧懷安說，“不管用什麼辦法。”
太醫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去熬藥，去找那些僅有的藥材，去做他能做的一切。可顧懷安知道，他做不了什麼。
這裡不是鹹陽，不是太醫署，要什麼有什麼。這裡是戈壁，是西域，是離鹹陽幾千裡遠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那天晚上，嬴政開始說胡話。不是那種大聲的喊叫，是那種很輕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夢裡飄出來的聲音。
“……趙無恤……”他說。
顧懷安湊近了聽。
“……炊餅……還熱著呢……”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你是我兄弟啊……”
顧懷安坐在那裡，眼淚湧了出來。他在夢裡，回到了邯鄲，回到了七歲那年。
那個翻牆進來送炊餅的人，那個說“你是我兄弟”的人，那個渾身是血還在揮刀的人。他夢見他了。
“……王離……”他又喊。“……別擋……別擋……朕能躲……”他的手在動，像是在推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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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小……才二十四……別死……”
顧懷安握住那隻手。
那隻手，滾燙，像一塊燒紅的鐵。
可那滾燙下麵，有什麼東西，在抖。
“……烏氏倮……”嬴政繼續喊。“……路……路打通了……朕看見了……朕替你走完了……”
顧懷安坐在那裡，聽著這些話，眼淚流了一臉。他想起那個密室，想起那麵牆，想起那些名字。
趙無恤，王離，烏氏倮，李由，徐福。九十七個。
九十七個從後世來的人，九十七個叫他“始皇帝”的人，九十七個為他死的人。
現在，這個老人躺在榻上，高燒不退，昏迷不醒。他在夢裡，一個一個地叫他們的名字。
一個一個，叫過去。他都記得。每一個都記得。
太醫端了葯來，顧懷安接過去，想喂嬴政喝。可他的牙關咬得很緊，撬不開。
顧懷安試了好幾次，葯灑了，灑在毯子上，灑在他手上，燙的。
他顧不上了，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太醫在旁邊急得搓手。
顧懷安放下藥碗，把嬴政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然後，他一手托著他的下巴，一手拿葯碗，慢慢喂。
這一次，嬴政喝了。一口，兩口，三口。
然後嗆住了，咳起來，咳得渾身都在抖。
葯從嘴角流出來，流到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那件已經皺巴巴的朝服上。
顧懷安不管，繼續喂。喂完一碗，又端了一碗。喂完第二碗，又端了第三碗。
太醫說夠了，他才停下來。
他把嬴政放回去，給他蓋好毯子。那個老人躺在那裡，呼吸還是那麼重，那麼急。
可那張臉上的紅，好像退了一點。隻是一點，在昏暗的燈光裡，看不太清楚。
顧懷安坐在旁邊，守著。不敢睡，不敢閉眼，不敢離開。
他怕他醒過來的時候，身邊沒有人。
他怕他喊那些名字的時候，沒有人應。他怕他就這麼睡著，再也不醒了。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進車廂，照在那個老人臉上。
那張蒼老的臉上，還是紅的，可比昨晚好了一些。
呼吸也平穩了一些，沒有那麼急，沒有那麼重了。顧懷安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燙的，可沒有昨晚那麼燙了。
他鬆了口氣。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一夜沒睡，眼睛澀得厲害，頭也疼，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
可他沒有睡，隻是閉著眼睛，聽著那個老人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慢，很輕。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
太醫又來把了脈，說燒退了一些，可還是很危險。
得儘快回鹹陽，得好好調養，得靜養，得歇著，得少操勞。顧懷安聽著這些話，點了點頭。
他知道，可他知道，那個老人不會聽的。
他還有太多事沒做完，他還有太多地方沒去，他還有太多人沒見。
車隊繼續往前走。顧懷安坐在車廂裡，守著那個老人。
看著他呼吸，看著他皺眉，看著他偶爾動一下嘴唇，像是在說什麼。可他聽不清了，他隻是守著，守著。
等著他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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