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夜未眠
那天之後,顧懷安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三天沒出門。
吃的喝的,都是趁半夜沒人時溜去膳房,摸黑拿幾個窩頭回來。他不敢白天出去,怕被人看見,怕被人問東問西。
他需要安靜。
需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一件事上——
編一套七星燈的“儀式流程”。
聽起來像那麼回事,但實際上誰也說不清是真是假。
第一天,他從早上開始。
沒有紙,隻能用竹簡。原身的屋裡存著幾卷空白的,是平時記賬用的。他翻出來,攤在案幾上,又找了一截燒過的木炭,當筆用。
寫什麼呢?
先寫七星燈的原理。
他咬著木炭,想了很久。
然後落筆:
“七星燈者,按北鬥七星方位佈列。北鬥主死,亦主生。燈燃四十九日,可奪天地造化,延人壽元。”
寫完了,他自己看了都想笑。
奪天地造化?延人壽元?
嗯,標準的神棍語錄。
可轉念一想,秦始皇信。
那老頭找了一輩子方士,聽了一輩子這種話。什麼“海外仙山”,什麼“長生丹藥”,什麼“天人感應”。比這離譜的多了去了。
他這還算剋製的。
用了一整天,他終於把“原理”寫完了。
晚上,開始編流程。
這個難。
他沒擺過七星燈,隻看過野史。野史裡就那麼幾句話:七盞燈,按北鬥七星擺,主燈亮四十九天。
就這些。
剩下的呢?
什麼時辰開始?
燈油用什麼?
咒語怎麼念?
有什麼禁忌?
一概不知。
顧懷安坐在案幾前,盯著那捲竹簡,盯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編。
“擇月朔之日,子時初刻,於靜室之中布燈。”
月朔,就是初一。初一適合開始,聽起來有道理。
子時初刻,半夜十一點。夜深人靜,沒人打擾,也合理。
“七盞銅燈,一式一樣。主燈居中,高一尺三寸,徑八寸。輔燈六盞,環列四周,按北鬥七星之形。”
銅燈,宮裡多的是,好找。
尺寸?他隨便寫的。反正沒人會去量。
“燈油用上等桐油,摻以硃砂、雄黃。每日酉時更換,不可間斷。”
硃砂雄黃,都是方士常用的東西。加上這些,顯得專業。
“每日子時,唸咒七七四十九遍。咒曰:北鬥七星,吾奉其靈。延壽續命,保吾長生。急急如律令。”
咒語是現編的。他想起電視裡道士唸的“急急如律令”,加上北鬥七星,湊了四句。
念七七四十九遍?反正沒人會數。
第一天夜裡,他把這些寫完了。
寫完一看,竹簡上密密麻麻的,還真像那麼回事。
他笑了笑,躺回榻上。
可躺下沒多久,又坐起來。
不對,少了什麼。
禁忌。
得有一些禁忌,顯得這事兒有難度,有風險。
萬一成功了,功勞更大。萬一失敗了,也有藉口——是你犯了禁忌,不是我術法不靈。
顧懷安又拿起木炭,開始編禁忌。
“燈燃期間,不可見風。見風則燈滅,燈滅則術敗。”
“不可為外人觸碰。觸之則主燈傾,主燈傾則壽元損。”
“施術之人,不可近女色,不可食葷腥,不可出靜室一步。”
“若有違背,輕則術敗,重則身死。”
寫完這些,他才滿意地點點頭。
這纔像樣。
第二天,他把流程又抄了一遍。
抄的時候,一邊抄一邊改。有些地方太假了,改一改。有些地方太簡了,加一加。
抄完第二遍,他又看了一遍。
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左琢磨右琢磨終於是想到了。
少了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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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成功了,秦始皇多活幾年。那如果失敗了呢?
他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萬一燈滅了,萬一出了意外,他得有個說法。
於是他又加了一段:
“此術逆天而行,成敗在天,非人力可強求。若主燈自滅,乃天意也,非術士之過。”
加完這個,他才徹底放心。
第二天夜裡,他把最終版抄好。
抄完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知道,這套東西,馬上就要拿去騙那個千古一帝了。
騙成了,也許能活。
騙不成,必死無疑。
他躺在榻上,盯著房梁,一宿沒睡著。
第三天,他哪兒也沒去。
就坐在屋裡,一遍一遍地背那套流程。
背得滾瓜爛熟。
背得閉著眼也能說出來。
背得半夜醒來,腦子裡還是那些話。
第三天夜裡,他又把竹簡拿出來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突然笑了。
一個學歷史的,一個寫論文的,一個連畢業都還沒畢業的廢物,居然在編一套“續命”的方術。
去騙秦始皇。
去騙那個橫掃**、統一天下的男人。
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可他笑完之後,又把竹簡卷好,貼身放著。
然後躺回榻上,盯著房梁。
盯著盯著,天亮了。
第四天清晨。
窗外的光透進來,灰濛濛的,落在屋裡。
顧懷安坐起來,渾身痠疼。三天沒怎麼睡,眼睛澀得厲害,腦袋昏昏沉沉。
他下床,走到牆角。
那裡放著一麵銅鏡,是原身留下的。平時用來整理衣冠,他穿越過來後從來沒照過。
這是他第一次照。
銅鏡裡映出一張臉。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頭髮亂糟糟的,像一堆枯草。眼睛倒是亮的,亮得有點嚇人。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那真的是他嗎?
那個熬夜寫論文的研究生?
那個整天窩在宿舍打遊戲的宅男?
那個連女朋友都找不到的廢物?
不像了。
現在這張臉,像一個亡命之徒。
像一個賭徒。
像……
像他也不知道像什麼。
顧懷安站在銅鏡前,看著那張陌生的臉。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顧懷安。”
他叫自己的名字。
“你要是死了——”
他頓了頓。
“別怪我。”
說完,他轉身,走到案幾前。
拿起那捲竹簡,貼身放好。
推開門。
外麵灰濛濛的,天剛亮。
鹹陽宮的天空,還是那樣,壓得很低。
他邁步走出去。
朝嬴政寢宮的方向。
一步一步。
身後,那間住了三天的偏房裡,空蕩蕩的。
案幾上,還留著幾截燒過的木炭。
牆角,那麵銅鏡裡,空無一人。
隻有灰濛濛的光,落在地上。
像誰的目光。
又像誰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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