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趙佗
雪一直沒停,整個鹹陽宮都被埋在白茫茫的雪裡。
顧懷安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一步往嬴政的寢宮走。天冷得厲害,撥出的氣在麵前凝成一團白霧,散了又凝,凝了又散。
他每天都要去。不是有事,是去看看。看看那個老人今天怎麼樣,看看他有沒有咳得更厲害,看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喝葯。
太醫說,陛下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了,得靜養,得歇著,得少操勞。可那個老人不聽。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批奏章,一直批到深夜。案幾上的竹簡,堆得像小山一樣。批完一堆,又送來一堆,永遠批不完。
顧懷安勸不動他,隻能每天都去,陪著。幫不上什麼忙,就是陪著。有時候嬴政批奏章,他就在旁邊坐著。
有時候嬴政看地圖,他就在旁邊站著。有時候嬴政咳得停不下來,他就把葯遞過去,把水遞過去,把那個老人扶住。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隻是陪著。
走到寢宮門口,門開著。他走進去,愣住了。屋裡不隻嬴政一個人。
案幾前麵跪著一個人,穿著鎧甲,風塵僕僕,像是趕了很久的路。鎧甲上還有沒化盡的雪,頭髮上也是,臉上被風吹得通紅。
他跪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
顧懷安站在門口,進退不是。嬴政擡起頭,看見他。“進來。”
顧懷安走進去,在角落裡站好。
他打量著那個跪著的人,很年輕,三十齣頭,眉目端正,一臉英氣。鎧甲下的肩膀很寬,跪在那裡,像一座鐵塔。
顧懷安不認識這個人,可他心裡隱隱覺得,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嬴政看著那個跪著的人,沒有讓他起來。
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回來了?”
“是。”那人的聲音很沉,像悶雷。
“打完了?”
“打完了。”
嬴政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低下頭,從案幾下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卷竹簡,用繩子捆著,封著泥,蓋著印。
他把那捲竹簡放在案幾上,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擡起頭,看著那個跪著的人。
“趙佗。”
趙佗。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史書上寫得很清楚:趙佗,秦朝將領,秦始皇派他率軍南征百越。
秦朝滅亡後,他割據嶺南,自立為南越武王,後來稱帝,活了活了一百多歲。
就是這個人。現在跪在嬴政麵前,等著他說話。
嬴政拿起那捲竹簡,遞給趙佗。
趙佗雙手接過,解開繩子,去掉封泥,展開。他低著頭看,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個字一個字。
顧懷安站在角落裡,看不見那捲竹簡上寫的是什麼。他隻看見趙佗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剛開始,是平靜。那種打完仗回來、向皇帝復命的平靜。
然後,眉頭皺起來了,像是在想什麼。再然後,他的嘴唇抿緊了,臉上的肌肉綳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最後,他的臉色變得凝重,很重,很重,像壓著一座山。
他看完了,把竹簡合上,握在手裡。擡起頭,看著嬴政。那雙眼睛裡有驚訝,有不解,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
可他沒有問為什麼,隻是看著嬴政,等嬴政說話。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麼想問的?”
趙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沒有。”
嬴政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真的沒有?”
趙佗沉默了很久。久到顧懷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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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沉,很穩,和剛才一模一樣。可那沉穩下麵,有什麼東西,壓得很深很深。
“陛下,臣不明白。”
嬴政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南邊,臣已經打下來了。百越之地,盡入大秦版圖。臣留了五十萬人在那裡,屯田戍守,慢慢教化。過上幾十年,那裡就是大秦的疆土,那裡的人就是大秦的子民。臣不明白,為什麼還要這道密令。”
顧懷安站在角落裡,聽著這些話。
百越之地,打下來了。五十萬人留在那裡,屯田戍守。可嬴政又給了他一道密令。
一道讓他臉色凝重的密令。那道密令上寫了什麼?他不知道。
嬴政看著趙佗,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朕問你,南邊那地方,大不大?”
趙佗愣了一下。“大。”
“遠不遠?”
“遠。”
“好不好守?”
趙佗沉默了。好守嗎?五十萬人,在那片瘴癘之地,水土不服,語言不通,人心不穩。好守嗎?不好守。
可他沒說出來。隻是沉默著。
嬴政替他回答了。“不好守。”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地方,離鹹陽太遠。有什麼事,訊息傳過來,要幾個月。等朕的旨意傳過去,又要幾個月。一來一回,半年就過去了。半年,什麼都晚了。”
趙佗低著頭,不說話。
“所以朕給你這道密令。”嬴政繼續說,
“不是讓你現在看,是讓你以後看。等朕死了,再看。”
顧懷安心裡一震。等朕死了,再看。趙佗的手握緊了那捲竹簡,指節泛白。
“朕死了之後,中原會亂。”嬴政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六國舊貴族,會反。那些被朕滅了的國家,會一個一個跳出來。到時候,沒人顧得上南邊。你那邊,就是孤軍。”
趙佗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肌肉綳得更緊了。
“孤軍,守不住。”嬴政說,“所以朕給你這道密令,讓你到時候,自己做主。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
他頓了頓。趙佗擡起頭,看著他。
“就自己想辦法。”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史書上那些字:秦朝滅亡後,趙佗割據嶺南,自立為南越武王。
以前他不明白,趙佗為什麼要自立。現在他知道了。是嬴政讓他自立的。是這道密令,讓他自立的。
趙佗跪在那裡,握著那捲竹簡,低著頭。
肩膀微微顫著,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
過了很久,他擡起頭。那雙眼睛,紅紅的,可沒有淚。隻是紅紅的,亮亮的。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啞,“臣領旨。”
嬴政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趙佗站起來,把那捲竹簡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然後,他跪下,磕了三個頭。磕得很響,一下,兩下,三下。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看了嬴政一眼,看了顧懷安一眼,看了這間寢宮一眼。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雪光從門外照進來,刺眼的白。門關上了,那白也沒了。
顧懷安站在角落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想起史書上那些字,想起那個活了很久的南越王,想起那道密令,想起趙佗剛才的臉色。凝重。很重很重的凝重。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聽見嬴政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南邊,朕也守住了。”
顧懷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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