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鹹陽的冬天
船靠岸的時候,鹹陽已經開始下雪了。
顧懷安站在碼頭上,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看著那些從天上飄下來的白色碎片,愣了很久。他在海上漂了那麼久,看了那麼久的藍天碧海,現在回到這片灰濛濛的天空下,竟然覺得有點親切。
可那親切很快就沒了。
因為冷。海上的冷是濕的,鑽進骨頭裡。
鹹陽的冷是乾的,割在臉上。他裹緊了衣裳,跟著隊伍往宮裡走。
街上沒什麼人,這麼冷的天,誰都不願意出來。
隻有那些賣炭的、賣柴的,縮在牆角,看著他們這支隊伍從街上走過。
顧懷安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縮在牆角的身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走了三個月,鹹陽還是那個鹹陽。
灰濛濛的天,低低的雲,冷得讓人不想出門。什麼都沒變。可他變了。
他走進宮門的時候,那個年輕宦官已經在等著了。
還是那張清秀的臉,還是那雙乾淨的眼睛。他看見顧懷安,微微欠身:“顧大人,陛下在等您。”
顧懷安愣了一下這麼冷的天,那個老人不待在寢宮裡,在等他?
他跟著年輕宦官往前走。
穿過那條長長的甬道,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他認識的路,也走過他不認識的路。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上,落在他臉上。他顧不上擦,隻是跟著走。
走到嬴政的寢宮門口,門開著。他走進去。
寢宮裡還是老樣子。
帷帳低垂,燈火昏暗,空氣裡瀰漫著那股熟悉的藥味。
可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說不出來,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坐在榻上的人。
嬴政靠在那個熟悉的靠枕上,麵前擺著案幾,案幾上堆滿了竹簡。
他正在看什麼東西,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那張蒼老的臉上,和三個月前相比,又瘦了一些。顴骨更突出了,兩頰更陷下去了。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銳利。
“回來了?”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慢。
顧懷安跪下:“臣回來了。”
“起來吧。”嬴政指了指旁邊的矮凳,“坐。”
顧懷安坐下。坐下的時候,他聽見一聲咳嗽。很輕,很短,像是忍著的。
他擡起頭,看著嬴政。那個老人已經低下頭,繼續看那些竹簡了。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那聲咳嗽不是他咳的。
顧懷安坐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三個月前,他離開的時候,嬴政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能下床走動了,能拄著柺杖走很遠了,能站在地圖前畫那個圈了。
可現在,他又瘦了。瘦了很多。
那件深色的衣裳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掛在衣架上。
“陛下。”他開口了。
嬴政沒有擡頭,隻是“嗯”了一聲。
“您的身體……”
“沒事。”嬴政打斷他,“老毛病。”
顧懷安想說什麼,可看見那個老人低頭看竹簡的樣子,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
又一聲咳嗽。
這次比剛才重一些。嬴政捂著嘴,咳了兩聲,然後放下手,繼續看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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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安看見他的手,那隻枯瘦的手,在燈光下,青筋凸起,指節泛白。他坐在那裡,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接下來的日子,顧懷安每天都去嬴政的寢宮。
不是有事,是去看看。看看那個老人今天怎麼樣,看看他有沒有咳得更厲害,看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喝葯。可每次去,那個老人都在批奏章。早上在批,下午在批,晚上也在批。
案幾上的竹簡,堆得像小山一樣。批完一堆,又送來一堆。永遠批不完。
“陛下,歇歇吧。”顧懷安說。
嬴政沒有擡頭。“歇過了。”
“您已經看了兩個時辰了。”
“朕知道。”
“太醫說您得靜養——”
“太醫懂什麼?”嬴政擡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銳利,可那銳利下麵,有什麼東西,很沉,很重。
“朕沒時間了。”
沒時間了?什麼意思?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已經低下頭,繼續看奏章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顧懷安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出去。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老人還坐在那裡,伏在案幾上,就著那盞昏暗的燈,一份一份地看奏章。雪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他滿頭的白髮上,白得刺眼。
那之後,顧懷安不再勸了。
他知道,勸了也沒用。
那個老人說“沒時間了”,那就是沒時間了。不是不想歇,是不能歇。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他的時間太少了。他隻能抓緊每一刻,做那些他還沒做完的事。
可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咳嗽越來越重,從偶爾咳幾聲,變成一陣一陣地咳。有時候咳得停不下來,臉都憋紅了,可他還是不停下手裡的活。
太醫來看過,開了葯,熬好了端過來,他喝了,繼續批。又來看過,又開了葯,又熬好了端過來,他又喝了,繼續批。
太醫搖頭嘆氣,他也不理。
有一天,顧懷安去的時候,嬴政正靠在靠枕上,閉著眼睛。
他以為他睡著了,輕輕走過去,想把那盞快滅的燈添點油。剛走到案幾前,就聽見那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沒睡。”
顧懷安嚇了一跳。“陛下,您——”
“在想事情。”嬴政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戶關著,可那雪光還是透進來,把屋子映得發白。“在想那些地方。”
顧懷安心裡一動。那些地方。
東邊打下來了,還有南邊,還有西邊,還有北邊。還有很多地方,他還沒去,還沒打,還沒替那些人守住。
“南邊。”嬴政說,“趙佗去了幾個月了?”
顧懷安算了算。“快半年了。”
“半年。”嬴政點了點頭,“該有訊息了。”
顧懷安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望著窗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那些地方,有那些還沒做完的事,有那些他答應那些人、要替他們守住的東西。
“陛下。”他開口了。
嬴政沒有看他。
“您得保重身體。那些事,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完的。”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朕知道。可朕的時間,不多了。”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著這句話。
他心裡知道,這個老人說的“沒時間了”,不是不想歇,是不能歇。
不是不想活,是還有很多事沒做完。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老人。
窗外,雪還在下,鹹陽宮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壓得很低。可那個老人,還在做。
做那些他還沒做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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